以下公布的这份文件:《B同志谈越中关系的报告》(Comrade B on the Plot of the Reactionary Chinese Clique Against Vietnam),译自越文原件的英译本。该文本由挪威奥斯陆国际和平研究所(The International Peace Research Institute, Oslo)所长Stein Tønnesson在2000年1月香港“中国、东南亚与印度支那战争的新证据”(“New Evidence on China, Southeast Asia, and the Indochina War”)国际学术研讨会上首次公布,Tønnesson博士并向会议提交了关于该文件的研究性文章:《黎笋与中国1979,和1952-1979》(Le Duan and China 1979,and 1952-1979)。美国威尔逊国际学者中心冷战项目编:《冷战国际史项目公报》2001年秋/冬号 以《黎笋和越南与中国的决裂》为题(Le Duan and the Break with China),发表了这两份材料。
据Tønnesson博士介绍,该文件的英译者为Christopher E. Goscha ,他作为巴黎政治科学院当代越南研究小组的成员,在河内人民军图书馆查阅到这份材料后,将其抄录并译成了英文。文件原件为口述式的,既像是黎笋对秘书口授的讲话底稿,又似出席高层会议的某位人士对黎笋讲话所做的详细记录。该件属名“B同志”,没有注名记录或撰写的日期。通过内容判断,文件完成的日期应在1979年2月中越战争爆发至10月4日越南关于越中关系白皮书发表的这段时间内。更具体一些,可能是于1979年3月15日中国做出从越南撤军的决定之后仓促写就,但又应在1979年7月越共领导人黄文欢叛逃中国之前。将作者“B同志”确定为时任越南共产党总书记的黎笋,是由于作者在文件中提到,他在1950或1960年代越南劳动党中央政治局会议上被别人称为“Anh Ba”(三哥),而众所周知,这是黎笋曾用过的化名。此外,文件于频繁提及越中两国领导人高层会晤时,作者“我”总以一种权威的方式代表越南方面,能够这样做的人除了从1960年开始任越劳党中央第一书记的黎笋外,屈指可数。
纵观黎笋这篇东西的要旨,可以说就是当年越南外交部发表的白皮书:《三十年越中关系真相》的中心内容,诸如指斥中国在1950年代中期阻拦越南在抗法战争中取得完全胜利,1950年代末1960年代初期阻拦越南加强南方的武装斗争,等等。这一点,事实上也证实了Tønnesson博士关于“B同志”其人的分析。
由于这份文件产生于中越两国兵戎相见,关系极度恶化的时期,因此,不仅基调忿詈,洋溢着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指摘也多有失实之处。例如,关于中国在日内瓦会议上阻拦越南取得抗法战争完全胜利的问题,当时的基本情况是,自第一次印支战争爆发以来,美国就在暗中进行支持法国的活动,并于1953年7月朝鲜实现停战以后开始更多地关注印支战场,试图拖延和扩大战争,使印度支那问题国际化,进而以联合国的名义实施介入,乘势将东南亚国家完全纳入自己的军事条约体系。如此,朝鲜停战后,中国与苏联,特别是中国,事实上面临着再次与美国进行直接军事冲突的可能。而在两大阵营的尖锐对立中,就力量对比而言,苏联、中国及其他社会主义国家依然居于弱势。由此,赫鲁晓夫执政伊始即着手调整苏联的对外战略,寻求同西方缓和,发展国力,以实现与美国平起平坐的近期战略目标。与此同时,中国也需要一个和平的国际环境来完成第一个五年计划和社会主义改造工作,加速实现中国的工业化,推进国防现代化。这样,中国在日内瓦会议上密切配合苏联,竭力说服刚刚取得奠边府战役重大胜利,军事上处于进攻势头的越南党,牺牲局部利益以争取全局利益,牺牲眼前利益以获取长远利益,采取积极的谈判方针,做出让步。在苏联遥控指挥,中国大力推动下,越南与苏联和中国进一步协调了看法,恢复印度支那和平的协议最终达成。以北纬17度线以南、9号公路以北十几公里的六滨河为军事分界线,越南被分割成了南北两个部分。
关于1950年代末1960年代初期中国的对越方针问题,在不同的时期是有不同的变化的。1954年7月日内瓦协议签署后至1950年代末期,中国领导人把主要精力放在国内建设方面,并掀起“大跃进”运动,希望大踏步地实现“超英赶美”,而且更为实际的是超过苏联,以期比老大哥先行一步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为此,中国需要一个稳定的周边环境。这样,中共中央在印度支那地区的既定目标就是维持该区域的中立化,因此当1958年夏越劳党中央就在南越开展武装斗争问题征询中方意见时,中国领导人强调越南南方“目前不可能实现革命变革,而只能采取长期埋伏,积蓄力量,联系群众,等待时机的方针”, 更多地关注了中国本国的利益。
进入1960年代后,随着越南南方武装斗争形势的不断发展,1960年5月,周恩来、邓小平在与越南领导人商谈南越斗争方针问题时提出:总的说来,要搞政治斗争和武装斗争相结合,在城市里,一般地说是搞政治斗争,但最后要搞垮美吴集团,没有武装力量不行;南越农村有广泛的群众运动,有武装斗争,但武装斗争中也有政治斗争。 中国的对越政策由此发生了重要转变。是年末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成立伊始中国政府即率先予以承认;翌年5月美国派遣特种部队进入南越,所谓的“特种战争”开始后,毛泽东也在6月会见率越南党政代表团访华的范文同时,赞扬越南南方人民武装斗争开展得好,南方形势比停战以前好多了。 其后,1962年夏胡志明和阮志清到中国,要求向越南南方人民武装力量提供军事援助。中国政府一次就援助了各种枪支9万支。在这以后的几年中,中国在更大的规模上向越南南方提供了各种枪支、火炮、弹药、军用品、布匹、粮食等物资。 因此,说中国在1960年代初期仍不支持越南在南方开展武装斗争却是有悖事实的。
至于说到中国想控制越南的问题,黎笋在谈话中显示了极为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他把中国部队入越帮助修筑公路等行动,都看作是要控制越南的阴谋或企图。而事实上,中国派出支援部队是在执行中越双方签订的有关协议。1965年4月初,当越战升级的紧急关头,黎笋受胡志明委托率越南党政代表团访华,在与中国领导人会谈时请求中国扩大援助规模并向越南派出支援部队。4月8日,刘少奇在中越两党会谈中代表中国党和政府明确表示:“我们的方针是,凡是你们需要的,我们这里有的,我们要尽力援助你们”;“你们不请,我们不去。你们请我们哪一部分去,我们哪一部分去”。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你们手里。这次会谈,中越两国签署了有关中国向越南北方派出支援部队的协议。4月20日,全国人大常委会也做出相应决议,宣告:在美国继续扩大侵略战争,在越南人民需要的时候,中国将派出自己的人员,同越南人民一起共同战斗,赶走美国侵略者。 可见,在派遣支援部队、志愿人员入越的问题上,中国一直是以越方提出要求为前提条件的。此后,1965年6月至1969年3月中国支援部队先后32万余人入越,但是随着越美和谈的启动,中国从1969年2月开始陆续撤出在越部队,到1970年7月全部撤完。1972年5月美国恢复在越南北方的大规模轰炸和在北方主要港口及内河航道布雷以后,根据中越两军总参谋部达成的协议,中国再次派出汽车运输部队、海上扫雷部队等赴越执行任务。这些人员也在完成使命后于1973年8月回国。
另外,关于黎笋谈话所涉及的中苏关系对援越抗美斗争的影响,中美为避免发生直接军事冲突进行的信息沟通,以及中国对越美和谈的态度和方针等问题,可见笔者文章:《中苏在援越抗美问题上的分歧和冲突》、《三八线与十七度线——朝战和越战期间中美信息沟通比较研究》、《中国对越美和谈的立场方针及其变化(1965-1968)》, 这里不再多谈。
1990年代以来,随着柬埔寨问题得到政治解决,冷战宣告结束,美俄相继减少在东南亚的军事存在,这一地区又出现了新的“力量真空”。面对美国调整亚太战略,积极争取重返印度支那,以期获得对东南亚地区事务的主导权,进而保持和加强其在亚太地区主导地位的趋向,维护和发展与越南的关系对中国来说十分必要。中国应汲取历史的教训,尽力修复1979年那场战争给两国造成的创伤,消除相互间的猜疑,避免越南再把中国作为填补真空的主要威胁。不管怎样,中国和越南是世界上所剩无几的两个重要的社会主义国家,而且两国毕竟曾经共同战斗过多年,因此,双方应当客观地重新审视以往两国关系的好坏、曲折及反复,以战略的高度和从大局出发,花大气力解决两国间存在的问题,加大合作力度,巩固并发展睦邻友好关系,共同迎接新世纪的挑战。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我们发表这份文件,目的在于供同行学者研究参考;同时配发Tønnesson博士《黎笋和与中国的决裂》一文节选(据作者提交2000年1月香港会议文章:《黎笋与中国,1979和1952-1979》译出),以利大家更好地了解西方学者对黎笋此文的认识。
李丹慧2002年6月
(责任编辑:huang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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