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冷战史研究中心

刘贺青：论基辛格的联系战略

　　摘　要： 目前，学术界对基辛格外交思想的研究很多，但对基辛格联系战略 ( linkage) 却关注得不够。联系战略是基辛格外交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本文探讨了这一战略的内涵及其在外交实践中的运用，并思考它对当代国际关系理论的启示。

　　关键词： 美国； 基辛格； 联系战略； 外交实践； 启示

一、基辛格联系战略的内涵

　　基辛格联系战略在美国外交思想中占有重要地位，多勃雷宁说： “ 连锁政策 ( 联系战略) ——在一直延伸到福特和卡特政府时期的此后若干年中实际上都是美国战略和策略的一个组成部分。”〔 1〕 当代西方一些国际关系理论的学者也注意到基辛格联系战略。伊弗?诺伊曼和奥勒?韦弗尔在《 未来国际思想大师》 中说： “ 将各种问题联系起来考虑……这种思维模式不仅为不热津斯基所赞同，而且也为基辛格所认可。”〔 2〕 罗伯特?基欧汉和约瑟夫?奈在《权力与相互依赖》中说： “ 世界政治不再是无缝之网，联系战略犹如缝合网上漏洞的努力，我们期望这种努力能够决定整张网的状态。”〔 3〕

　　基辛格联系战略指的是世界各地的事态是相互联系的，如中东问题、越南问题、柏林问题是联系在一起的，政治问题、经济问题、军事问题是联系在一起的。必须用联系的方法去解决问题，基辛格深信： “ ( 如果) 在甲地有危机或对峙冲突，( 而) 在乙地却又真实合作，不能长久并存。”〔 4〕

　　深受基辛格影响的尼克松也坦率地指出： “ 选择某一地区关系去改善，却又在所有其他地区继续对峙，实在荒唐。”〔 5〕因此，“ 超级大国的关系要真正取得进展的话，就必须在广泛的问题上达成共识”。〔 6〕而政治家的主要职责就是要找到各种问题之间内在的联系，并把这种联系转化为一种权力，即“ 利用一个对象作为影响另一个 ( 对象) 的平衡手段”〔 7〕 或者“ 以某一范畴之合作与另一范畴之进展相连结”。〔 8〕

　　此外，我们还可以从系统论的角度解读基辛格的联系战略。依照系统论原理，联系大致有以下几种：母系统之间的联系、母系统与自身子系统之间的联系、母系统与非自身子系统之间的联系、同一母系统内子系统之间的联系、不同母系统下子系统之间的联系。美国和苏联之间的关系是冷战时期最核心的国家间关系；美国和苏联各有自己的政府职能部门，他们与各自的政府职能部门之间的关系被视为是母系统与子系统之间的联系； 美国和苏联的外贸部发生联系，苏联和美国的外交部发生联系，诸如此类被视为是母系统与非自身子系统之间的联系；诸如美国外交部、外贸部、国防部之间的联系被视为是同一母系统内子系统之间的联系，美国移民局和苏联外贸部之间的关系被视为是不同母系统下子系统之间的联系。在冷战时期，这些系统之间相互影响、相互作用。

　　总的来说，基辛格联系战略的提出，是基于事物之间普遍存在的联系，而政治家的作用在于找出事物之间的内在联系，并把它转化为一种权力，以制约对方。

二、联系战略在外交实践中的运用

——以1971年四大国关于柏林问题的谈判为例

　　基辛格运用联系战略取得成功的例子是1971年英、美、法、苏围绕柏林问题展开的谈判。柏林在冷战时期分裂为东柏林和西柏林，西柏林位于东柏林和苏占区之间，实行美、英、法、苏四国占领制。长期以来，东西方在柏林的地位问题上进行着较量。从1948年的柏林封锁到1958年的最后通牒，再到1961年柏林墙的建立，柏林问题不是解决了而是被暂时搁置下来。进入20世纪70年代，随着国际局势的缓和，东西 方 开 始 对 话 ，西 德 总 理 勃 兰 特 提 出“ 新 东 方 政 策 ”( Ostpolitik) ，即在发展同西方国家关系的基础之上，发展同苏联以及东欧社会主义国家之间的关系，和东德关系正常化。为此，西德和苏联、波兰等国开始谈判。1970年，西德和苏联签署了《 莫斯科条约》，条约规定： 西德放弃使用武力、承认东德 ( 但不是国际法上的承认) 、承认奥德- 尼斯河边界、发展同苏联的经贸和文化等关系。当时，苏联迫切想和西德签订协议，以获得西德的经济和技术援助，但是西德方面提出，《莫斯科条约》 的生效要以柏林问题的满意解决为前提。

　　柏林的地位问题再次把四大国拉回到谈判桌前。谈判能否成功，主要取决于美国和苏联，而美苏之间除了在柏林问题上有持久的分歧之外，还在中东、越南等问题上发生冲突，这些既是重大的政治问题，也是重大的军事问题，同时美苏又要在经济、安全等领域进行合作，这构成一个复杂的网络。因此，基辛格把柏林问题和越南问题以及美苏之间的战略性武器会谈、美苏首脑峰会、欧洲安全与合作会议联系在一起，不仅使苏联在柏林问题上做出让步，而且使美国在这些领域取得成功。

　　1969年，美苏开始了限制战略武器的会谈。当时的美国总统尼克松就认识到要把战略武器会谈和美苏之间悬而未决的政治问题联系起来。1970年，基辛格建议，把柏林谈判与限制战略武器会谈的进展联系起来。显然，苏联希望四大国能尽快地在柏林问题上达成协议，以使西德议会尽早批准《莫斯科条约》，基辛格看出了苏联的急切心情，决定拖延柏林问题的谈判，而加快美苏之间关于限制战略武器会谈的谈判。到1971年5月20日，美苏限制战略武器会谈终于取得重大突破。

　　但是，美国并没有迅速地和苏联就柏林问题达成协议，而是提议在莫斯科召开首脑级会谈，其中就包括商谈越南问题。但基辛格后来弄清楚1971年9月之前不可能举行首脑会谈，就指示美国驻西德大使拉什拖延柏林问题的谈判。7月15日后，基辛格已经秘密访问中国，即使苏联不同意召开美苏首脑会谈，美国在越南问题上也多了一个谈判的筹码。美国小心翼翼地玩弄着拖延战术，在柏林谈判的后期，苏联的态度已经软下来，葛罗米柯同意在签订柏林协议之前召开美苏首脑会谈。

　　此外，基辛格还把柏林会议和苏联所提议的欧洲安全与合作会议联系起来。早在1954年的美、苏、英、法四国外长会议上，苏联外长就提议召开一次欧洲安全与合作会议，但这种会议是排斥美国的，因为苏联提出欧洲问题要有“ 欧洲的解决办法”，欧洲国家表示反对，因为美国是西欧国家的保护者。但1968年苏联镇压捷克斯洛伐克，苏联的国际形象被破坏，苏联不再反对美国参加欧洲安全与合作会议，而美国却把苏联在柏林问题以及裁军问题上的让步作为参加欧洲安全与合作会议的前提条件。苏联做出妥协，同意美国参加欧洲安全与合作会议。

　　基辛格联系战略不仅使西德受益，也使美国取得对苏联的战略优势。1971年7月9日～11日基辛格访华，7月28日，美国驻西德大使拉什、西德国务秘书巴尔和苏联驻西德大使费林达成了关于柏林问题的“ 最后临时协议”，9月3日正式签署了《 柏林协定》。《 柏林协定》的签署加强了西德和美国之间的盟友关系，西德在柏林的存在得到肯定，进出柏林的交通得到改善，更重要的是《 柏林协定》 的签署为两德之间的进一步接触创造了条件，因为协定规定将由两德具体商谈柏林之间的往来问题。苏联做出了重大让步，承认西方在西柏林的存在，西德议会批准《莫斯科条约》 的时机已经成熟。而美国取得对苏联的战略优势包括： 1 . 取得对苏联限制战略武器谈判的成功。2 . 在柏林谈判的后期，美国提议召开美苏之间的首脑会谈，商谈越南等问题，苏联后来同意召开美苏首脑会谈。3 . 苏联同意美国参加欧洲安全与合作会议，进一步加强了美国对欧洲的影响。

三、基辛格联系战略对当代国际关系理论的启示

　　首先，历史、哲学等学科可以为国际关系理论的发展提供养料。以罗伯特?基欧汉和约瑟夫?奈为代表的新现实主义学派在进行学术推理时，是从冲突与合作、战争与和平的角度进行思考的。而基辛格联系战略的提出是以他深厚的历史和哲学素养为前提的。基辛格主张历史地看待各种问题和各地区的问题，在他看来，联系不仅是横向的，也是纵向的。

　　其次，是从历史现象中可以进行理论的抽象。在一些重大的国际事件中，政治家、外交家总是在自觉和不自觉地运用联系战略，尽管它并没有被写进国际关系理论的著作中去。但是国际关系理论的建构是对一定事实的理论抽象，因此，首先要对重大国际事件有透彻的了解，然后才能进行理论的抽象或阐释。这样的事件应该不只一个，而是许多，才能显示出其规律性来。比如，在柏林问题的谈判中，不仅美国在运用联系战略，西德也在运用联系战略，西德把苏联在柏林问题上的让步作为批准《莫斯科条约》 的前提条件，苏联却在运用反联系，从某种意义上说，联系和反联系都是联系战略的运用。一个问题越是复杂，就越是应该运用历史的、整体的眼光看问题，并找出各种问题之间的联系。实际上，一系列重大事件和谈判更有待于从国际关系理论的角度研究，这样对于现实问题或政策的制定必定会有指导意义。

　　再次，联系战略丰富了我们对于国际关系理论中“ 权力”概念的理解。现实主义流派认为权力是目的，安全是手段；新现实主义认为权力是手段，安全是目的； 建构主义认为权力是一种观念的建构。基辛格联系战略是一种软权力，权力的来源或生成应该被重新界定。事物之间的相互联系也可以成为权力之源，最关键的是如何找到事物之间的内在联系。例如，在柏林谈判的初期，苏联还试图通过在地中海部署核力量来改善同美国之间的战略地位，但是苏联比美国更需要一个《柏林协定》，以使《 莫斯科条约》 尽快生效，所以在这个问题上美国态度强硬，苏联只好退让。“ 苏联派一只潜艇供应船到西恩富戈斯。 ( 1971年) 2月22日，我 ( 基辛格) 召见多勃雷宁，要求把这只船立即撤走。如果这只供应船继续待在古巴，我们决不进行任何谈判。”〔 9〕 此后不久这只船就撤走了。再比如，美国在同苏联进行柏林谈判时，由于谈判没有取得令人满意的效果，美国就把政治问题与经济问题挂钩，美国决定减少外贸部对苏联的出口，尤其是粮食、技术等产品的出口，苏联不能不考虑美国政策的后果。这说明，事物之间的相互联系可以成为权力之源。

(责任编辑：王延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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