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1945年至1948年,驻朝美国军政府一面支持当地的右翼保守势力,强化军警力量和右翼准军事青年组织,镇压包括共产党在内的左翼和人民的反抗运动,一面在南部朝鲜进行意识形态灌输和美式民主移植。两种做法看似矛盾,实则统一于反共主义之下。美国军政当局政治行为的影响非常深远,朝鲜战争的爆发、李承晚独裁统治的延续和韩国学生民主运动的兴起均与此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关键词 美国军政府 政治力量极化 强国家—弱社会美式自由民主 权威主义
对日本、朝鲜、德国和奥地利来说,二战后的五到十年是一段极为特殊且影响深远的历史时期:外国军队的进驻及其实施的改造极大地改变了当地的政治形态(包括政治制度、政治力量格局和人民的政治思想意识等),甚至造成国家分裂。从这个意义上讲,此间占领军对被占领国家政治发展进程的影响值得探讨。或许正因为如此,美国军政府与南部朝鲜政治变动之间关系的问题才备受瞩目,相关论点层出不穷:传统学派认为,为了遏制共产主义,美国军政府在南部朝鲜组建了一个反共民主政权;修正学派相对来说更具批判性,指责美国占领当局有意压制当地人民的革命要求,扶植李承晚建立反共的“右翼警察国家”;后修正学派的主流看法是以李承晚为代表的右翼上台更多地是美国占领政策混乱不一而非精心策划的结果。[1]传统学派观点的不足之处在于片面强调韩国第一共和国的民主外壳而无视李承晚政权的独裁性质。修正学派主要考察的是美国军政府的实际行动,后修正学派则更为关注华盛顿对朝政策的制定和调整及其与冷战国际形势的关联。二者的看法各有其合理之处,又都存在进一步修正的余地。
本文拟从政治力量格局两极化、强国家—弱社会态势的形成与意识形态灌输和外部民主移植三方面分析美国军政府在南部朝鲜的政治行为,揭示推动反共和维持稳定在美国对朝占领政策目标中所具有的相对于促进民主的优先性,探究美国占领当局政治行为的深远影响。
一 政治力量格局两极化
美国陆军中将约翰•霍奇(John R. Hodge)率领的第八集团军第二十四军在南部朝鲜登陆之时,即是杜鲁门政府遏制北方苏联和南方“颠覆者”的政策开始推行之际。[5]美国占领当局的观点是:南部朝鲜的罢工和反对美国军政府的抗议活动都是克里姆林宫煽动的结果;[6]当地人民的革命要求有害无益,代表这种革命要求的朝鲜人民共和国是苏联的傀儡和维护占领秩序的首要障碍;[7]在意识形态方面与自己最为接近的南部朝鲜政治力量是右翼,与这些人结盟有利于维持社会现状,建立反苏堡垒。[8]在美国军政府的帮助下,朝鲜民族党和朝鲜国民党等右翼政党合并为朝鲜民主党,继而又与归国的朝鲜临时政府领导人李承晚结成政治同盟。相比之下,占领当局对左翼力量的态度则明显地带有敌意,宣布朝鲜人民共和国为非法组织,并强行解散了作为其分支机构的各地的人民委员会。[9]
1945年12月,莫斯科三国外长会议决定成立美苏联合委员会,同朝鲜各民主政治派别协商组建临时民主政府,然后由美苏中英共同对朝鲜进行为期五年的托管。对于莫斯科托管协议,左派支持,右派反对,二者互相指责对方是“卖国奴”和“反动势力”。[10]起初,“反托管运动”是纯粹的民族主义运动,反映了正义的国家主权要求。但是,在李承晚和朝鲜民主党的煽动下,“反托管”逐渐成了反苏反共的代名词。在这场政治斗争中,右翼获益最多,趁机抹去了“亲日派”的罪名,摇身一变成为“爱国主义者”。[11]莫斯科会议后,美国国务院打算建立一个由中派人士组成的南部朝鲜联合阵线,指示驻朝军政府务必要将极右与极左分子排除在外。但在拉拢中左人士不成的情况下,霍奇自行其是,建立了以反托管的极右分子为核心的“代议制民主委员会”。为应对美苏联合委员会会议的召开,左翼也相应地成立了“民主人民阵线”。[12]围绕国际托管问题,战后南部朝鲜的政治力量格局第一次出现两极化趋势。
1946年年初,美国国务卿詹姆斯·贝尔纳斯(James F. Byrnes)被杜鲁门总统及国会议员指责在莫斯科外长会议上对苏联让步过多。接着,凯南的“长电报”和丘吉尔的“铁幕演说”进一步从理论上促使美国对苏联实行强硬政策。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
一个月后,为了赢得朝鲜人民对美国政策的支持,使自身在未来与苏联进一步协商朝鲜问题时处于更有利的地位,美国国务院制定了新的对朝政策。主要内容如下:允许更多的南朝鲜人参与各级政府的管理工作;选举产生新的朝鲜顾问立法机关,由其制定供军政府审议的政治、经济和社会改革方案;在南部朝鲜实行广泛的、建设性的经济和教育改革;在执行前两项政策时要尽量确保所有重要政治团体参与其中。[14]然而,由于从华盛顿到汉城的美国官员普遍持有反苏反共观点以及美国经济资源有限等原因,这些改良措施并未达到预期目的。最终,所谓美国军政府管理人员的“朝鲜化”仍是右翼分子和前亲日派掌权,“左右合作委员会”在强硬左、右翼力量的反对下昙花一现,南部朝鲜临时议会依旧由右翼把持,当地的经济状况一时间也并未出现明显改观。[15]
与此同时,霍奇等人不断加强对左翼的攻势。
7月份,美苏联合委员会在讨论参与协商的朝鲜政治团体问题时再度陷入僵局。
依据SWNCC176/30号文件,8月中下旬马歇尔建议将朝鲜问题提交美苏英中四国讨论。苏联拒绝接受这一建议。
面对国家即将分裂的局面,
在西欧资本主义的早期发展历程中,经济上的中产阶级和政治上的温和力量极大地推动了民主制度的建立和发展。韩国的情况则不同。早在日殖时期,围绕“反日”和“亲日”问题,朝鲜人就已分化为极端对立的两派,双方互不信任甚至彼此仇恨。“反日派”经常以暗杀和起义等方式袭击“亲日派”,后者则多次借助日殖当局的支持疯狂镇压前者。光复后,在托管和建立分立政府等问题上的分歧成为朝鲜南部政治力量格局两极化新的催化剂。区别在于,此时支持朝鲜右翼分子的外部势力变成了美国。从这个意义上讲,1945年以来南部朝鲜政治力量格局的极化既是日殖时期“反日派”和“亲日派”斗争的延续,又是美国以反共主义为主要目标的占领政策的产物。这种政治力量格局对于南部朝鲜政治发展进程最直接的影响就是阻碍了当地“市民社会”的形成。
二 “强国家——弱社会”态势的形成
这里的“社会”具体指政治学上的“市民社会”,即独立于国家控制之外的社会公共机构和团体。一般来讲,当市民社会足够强大时,为了获得和维护政权的合法性,国家就必须努力满足市民社会提出的合理的政治、经济和文化要求,民主也会由此产生并得以保持。就韩国而言,从李承晚到朴正熙时代,市民社会相对国家来说都处于弱小状态,其根源可追溯到日殖时期总督府对朝鲜社会的严密监视和控制,甚至远至李氏王朝以儒教为核心价值体系的封建统治。不过,最直接地促进韩国“强国家——弱社会”态势形成的仍是美国军政府的占领政策。
美国军政府认定自己在南部朝鲜的首要任务是维持社会秩序,压制当地人民的革命要求,削弱左翼乃至右翼民族主义力量。由于人力和财力不足、对当地情况缺乏了解以及“反革命”的“必要性”,军政当局急于在短期内建立起强有力的国家军警系统和右翼准军事青年组织。
首先,着手改组朝鲜警察。日占时期,警察是日本维持殖民统治的重要工具。在朝鲜人心目中,警察是腐败、残忍和反动的象征。光复之初,警察四散而逃,当地的社会秩序转由人民委员会维持。[26]1945年10月,为了镇压左翼力量,与人民委员会争权,美国军政府重新组建“国民警察”,选拔标准为有经验者优先。结果,在人员构成上,新建的警察机构中充斥着前殖民警力,解放前的8000名警察中被留用者达5000人。[27]为了使警察能够有效地完成以间谍手段搜集政治情报、对人民尤其是左翼力量进行严密的思想控制、镇压人民反对军政府的活动等任务,占领当局以美式武器、通讯设备和交通工具武装警察,警察的机动能力、战斗力和信息交流手段大大强化。[28]警察的数量也在与日俱增,1948年6月已有3.5万人。[29]
美国军政府统治期间,国民警察的控制和镇压活动同样引起了民众的极大不满和仇恨。这种情绪在1946年“十月抗争”中表现得最为充分:愤怒的群众多次袭击警察司令部和分散在各个小城市里的警察局,民众与警察之间的暴力对抗断断续续,直至11月上旬。[30]朝美联合委员会和美国国务院的调查表明,民众起而反抗的主要原因是敌视军政府中的警察和前亲日派。因此,二者建议军政府解雇日殖时期的警察,撤销汉城警察长官和朝鲜国民警察署署长的职务。[31]但霍奇拒绝对朝鲜高级警官做出任何人事变动,也不愿改变国民警察的内部构成,仅以没有按“民主警察的行为准则”行事为由象征性地解雇了56名警官的职务。此次警察改革的尝试不了了之。[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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