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不承认他国主权要求的南极政策，逐渐转向索求领土主权。但与此同时，苏联积极参与南极洲的考察活动，并建立大批考察站。受到苏联因素的牵制，美国最终停止主权要求(并未放弃)，转而召集南极会议，推动南极中立化。概而言之，苏联在美国的南极政策中发挥了有力的平衡作用。
关键词：美国；苏联；南极洲；南极条约
一、美国的不承认政策与主权欲求
南极洲位于地球最南端，全部土地几乎都在南极圈内，四周濒临太平洋、印度洋和大西洋，是人类最后发现的寒冷高原大陆。它总面积约1400多万平方公里，约占世界陆地总面积的9.4%，几乎全部为平均2000多米厚的冰层覆盖，蕴藏着丰富的生物和矿产资源。18世纪中期法国人和英国人首开南极探险先河。1820年美国人也参与了南极探险活动，次年美国探险家帕尔默(NathanielPalmer)发现了南极大陆。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探险家伯德(RichardE.Byrd)等人又首先拉开了南极航空探险的序幕，并取得巨大成功，为美国培养了大量南极人才。到二战前，美国探险家已经发现了大约80%的南极面积。[2](P20)比之其他国家，美国的探险最具影响力，考察、测绘过的土地最多，但美国政府却一直没有提出主权要求。1908年英国宣布对包括南极半岛在内的扇形区域及其水域拥有主权。其后，澳大利亚、新西兰、法国、智利、阿根廷、挪威先后根据扇形法则和先占原则，①对南极提出了领土主权要求。到20世纪40年代末年代，上述七国已对83%的南极大陆提出了领土主权要求。对此美国政府一概不予承认，而且声明保留自己的南极领土要求权利。
然而，对南极考察投入巨大精力的美国既然把自身视为南极领土的潜在主权所有者，就不可能坐视其他国家酣畅瓜分，而自己拾人余唾。二战爆发前夕的1938年，英国、澳大利亚、新西兰、法国、挪威相互承认了各自在南极洲的地盘。鉴于此，罗斯福政府终于决心“进攻”南极。
二、美苏的南极博弈
战争结束后，国际社会掀起了新一轮南极考察热潮，南极地区潜在的矿产资源(石油、煤、金属和非金属矿产等)和生物资源(鲸、海豹、磷虾、鱼、鸟类等)引起了各国的广泛兴趣，更多的国家和组织(包括发展中国家、公共利益集团和环境组织)都要求在南极管理上拥有发言权。许多国家纷纷派出了考察队，在南极投放要求领土的标志和旗帜。美国组织了代号为“远跳行动”(OperationHighjump)和“风车行动”(OperationWindmill)的考察活动，派出包括航母在内的大量船只以及武装人员和科学家奔赴南极，安放了12个带有主权标志的物体。在这期间美国派出的考察队比任何国家都多。一时间南极狼奔豕突，各国争相“圈地”，阿根廷与英国甚至还发生了军事冲突。②除前述七国外，越来越多的国家如比利时、日本、巴西等国拟提出主权要求。
与美国相比，苏联的探险活动也可谓不晚。1821年，几乎在帕尔默到达南极的同时，俄国海军上将别林斯高晋(V.Bellinghausen)率领的“东方”号和“和平”号战舰也来到了南极，后来苏联据此主张南极大陆是由别林斯高晋首先发现的，而不是帕尔默，这场口水官司直到今天仍无结果。但同美国等国的做法不同，1949年以前苏联从来没有提出过任何官方和非官方的主权要求(美国私人探险家曾向政府建议主权要求)，但这并不能说明苏联对南极的领土要求不感兴趣。1949年苏联根据别林斯高晋的发现，宣布苏联在南极地区的利益，但没有宣布南极领土的主权。1950年6月，苏联声明，如果没有苏联参与，南极版图的任何解决它都不予承认。[2](P53-54)
美国既不愿看到南极洲妨碍其同盟体系的团结，成为引发美国盟国之间冲突的导火线，也不愿在此问题上与苏联迎头相撞。因此，规避南极风险，防止冷战扩大化，同时又保证南极洲问题的解决符合美国的国家安全利益，是美国政府的努力方向。1948年美国曾提出共管方案，即美国同其他七个主权要求国成立一个超国家的管理机构，共同管理南极，这一方案谋划的初衷之一是排斥苏联介入南极事务。但是，美国的盟国对此意见不一，阿根廷、智利和澳大利亚坚决反对南极洲国际化。[3](P625)美国推测，苏联可能会置之不理，或采取提出主权要求的反措施，或要求参加共管。共管的建立不仅不会使苏联从南极洲撤出，还会使其借机将基地军事化。[3](P682)可见，国际化计划不但盟国反对，苏联也将是巨大障碍。
在1954年的罗马会议上，国际地球物理协会将第三届极地年定为“国际地球物理年”(1957年—1958年)，苏联立即宣布它将参加国际地球物理年期间的南极考察活动。为对抗苏联，强化自身的南极存在，美国政府制定了1956—1957年间的“第二号深冷行动”(theOperationDeepfreezeⅡ)探险计划。[4](P1737-1739)美国的目标是“保证南极洲控制在美国和盟国手中”。[4](P1761)国际地球物理年结束时，美国在南极洲建立了7个考察站，其中阿蒙森—斯科特考察站位于南极扇形中心的南极点，该站具有重要象征意义，被认为对所有扇形区域都有发言权。在各国建站热潮中，苏联当然也不甘落后。1955年苏联宣布将在南极建立永久性考察站。一艘艘苏联船只奔忙在南大洋上，把大量考察用的后勤设备和物资运往南极洲。此前，苏联已经在澳大利亚主权要求区建立起了季节性科考站。为了便于运输物资，各国所建考察站大多设于南极大陆边缘，但苏美两国不同，两国建设的考察站大多在内陆，暴露了对南极广大内陆主权的深远用心。此外，苏联宣布打算将备有科学设备的核潜艇和核动力破冰船用于考察，拟在南极洲使用核能，发射人造卫星，大有取代美国，成为南极领导者之势，引起了美国以及南美各国的恐慌。[5](P514)如果上述苏联计划变为现实，就很有可能真正盖过美国，南极事务的主导权便可能易手。针对苏联的“南极攻势”，美国国防部紧急要求海军部门派出特遣部队对苏联可能涉足的地方首先考察，以便为发现权引发的国际争端预置筹码。美国国务院向驻阿根廷、澳大利亚、英国、南非、智利和新西兰大使发出指令，要求他们向驻在国传达美国的态度———勿允许苏联使用他们的机场和港口，不向苏联的考察活动提供便利。[3](P631-632)1957年3月，美国国务卿杜勒斯访问澳大利亚，传达美国意见。[2](P92)
印度提出的联合国托管建议令美国对苏联介入南极事务的后果不寒而栗。
在防备苏联的介入问题上，其他七国与美国有共同语言。尤其是澳大利亚对苏联的南极活动一直怀有很大戒心，它把苏联的南极存在视为对澳大利亚国家安全的潜在威胁。苏联向澳大利亚发出使用机场的请求后，澳大利亚积极敦促美国放弃一贯坚持的不承认别国主权要求的政策，宣布“美国扇形”归美国所有，通过美国的行动发挥牵制和平衡苏联的作用。[3](P656)1958年苏联建在乔治王岛上的别林斯高晋站引起了拉美国家的恐慌。别林斯高进站俯瞰德雷克海峡，这个海峡在巴拿马运河遭到破坏后将显示出重要的战略价值。[4](P1752)如果苏联在此建立军事基地，泛美互助条约的南部地区都将处于苏联导弹的有效射程之内，必将引起美国与拉美国家的防务关系复杂化。更致命的是苏联的俄罗斯站位于“美国扇形”区，苏联的意图十分明显。如果拟议中的南极条约失败，苏联对该地区提出主权要求，则将彻底打乱美国的计划。[5](P525-528)除了强化自身在南极的存在外，苏联正考虑帮助波兰在南极洲建站，把华约国家引入南极。美苏两国在南极洲的活动已不再是单方面的国家探险，南极洲已成为美国集团与苏联集团复杂关系中的一个单元。
三、南极中立化及对美苏竞争的评析
为了对抗苏联的强劲势头，美国决定在1959财政年度后加强在南极的科学考察、测绘等活动，特别把测绘活动置于重要地位。国家安全委员会下属的行动协调委员会认为，“测量和绘制地图是一切科学计划、供给活动和经济资源探查的前提条件。绘制地图的政治意义在于它可以作为未来提出保留权利和要求领土主权的重要凭证。这对于南极‘空白区’更具重要意义……”。美国应当在国际性的地图绘制合作项目中发挥主导作用。[5](P519-525)但美国国务卿杜勒斯告诫同仁，完全排除苏联参与南极事务是不现实的，除非通过武力，否则立即宣布主权要求只能引起各国冲突，使情况更糟，甚至会完全背离美国的目标。[5](P472-474)
1、政策目标：各国政府、组织、公民自由进入南极进行科学考察活动，继续开展在国际地球物理年间开始的科学合作；成立南极管理机构，签订国家协议，保证南极只用于和平目的。
2、南极条约：为实现上述目标，建议与南极洲利益相关的各国签订一个多边条约。条约应包括以下内容：在条约生效期间，冻结各国法律现状，这期间各主权要求国不必放弃原有主权要求，各国不得提出新的主权要求。
3、南极会议：如果各国同意，举行多国会议，尽早协商会议的时间和地点。
4、参加国家：在国际地球物理年期间进行科学研究的国家可以参加会议。[5](P497-499)
在两大阵营对立的冷战时代，《南极条约》致力于南极地区的和平与科学，防止国际纷争，是全人类的共同利益所在。其对地球生态环境的保护，在工业文明高度发展的今天，愈显示出其重大意义。《南极条约》是大国斗争与妥协的产物，对这块主权没有归属的大陆制定一个条约，既要解决南极的领土和其他一些问题，又要在国际上得到认可，十分不易。
因此，只能暂时搁置领土和主权要求等敏感问题，冻结南极的领土现状，不承认也不否认对南极的领土主权要求。南极条约开创的这一模式，为人类提供了解决大洋洋底和月球等天体问题的法律借鉴。事实证明，美国也是南极中立化的受益者。美国依据条约的非军事化条款，可对进出南极的设备和南极考察站任意检查，堵死了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南方漏洞。若一旦南极军事化，美国的世界战略必将全盘皆动。且不说德雷克海峡在战时之于巴拿马运河的替代作用，单从最佳导弹发射角度而言，如果苏联在南极建立军事基地，便可在有效范围内直接威胁大洋洲、南美洲和非洲，美国的盟国体系走向何处就未可预见。
然而，南极条约回避了领土主权问题、资源管理以及在南极洲的所有国家的平等权益等棘手问题，而且管理模式松散，不能不说是一种隐忧。因为只有在条约生效期内土地的冻结才有效，一旦条约失效，情况又另当别论。随着全球资源特别是非再生资源的日趋枯竭和人类在资源开发、环保领域科技水平的提高，人类不可能不动用南极的资源。迄今为止，没有任何国家否认未来南极被开发的可能性。
因此，作为条约发起国的美国，直到今天仍然保留着由考察队提出的广大领土主权的要求。1970年的第71号和1971年的318号总统备忘录都重申保持美国南极影响的重要性。[6]其后直到90年代的美国国家安全文件一致将美国在南极洲拥有重要利益的原则写入其中。条约生效后，苏联也未减缓南极活动的“高涨热情”。就在条约生效当年，苏联在挪威提出主权要求的沿海地区的中心建起了新拉扎列夫站。1963年，苏联在澳大利亚的南极“版图”内建起了青年站。1970年1月，在澳大利亚的小扇形领土里建起了列宁格勒站。1980年又在玛丽伯德地的霍布斯海岸建站。苏联在南极大陆四周先后建立了8个常年科学考察站，显示了苏联作为一个超级大国的霸主地位。各站之间间距基本相等，均匀分布于南极大陆，其布局用意深远。南极有一类特殊的考察站，名义上是科考站，实际上却没有任何科考任务，惟一的任务就是“占地”。俄罗斯、智利和阿根廷等国家都有这种性质的考察站。[7]
随着南极矿产资源活动管理条约的最后签订，美苏间围绕南极问题的竞争更趋激烈。1986年美国总统里根声称“要以积极的、有影响的姿态出现在南极洲”，政府加大了南极研究投入。1987年苏联在南极洲建立了第14个考察站，又一艘极地破冰船下水。冷战结束前，两国每年派往南极的人员超过1000人，拨款超过1亿美元。苏联的南极活动当然不排除开展科学活动的目的，但强化了它在南极的政治存在。凡此种种类似行为，都是对美国的南极地位以及南极条约体系的挑战。
苏联对美国南极政策的影响，是冷战时代两极格局下“恐怖平衡”的“良性”结果。苏联集团的存在，遏制了美国索求南极主权的政治野心，使得美国无法实施“单边主义”，迫使其转而寻求南极中立化。所以不可否认苏联南极活动对于南极中立化的推动作用。如果没有来自对敌对集团等异己力量的排斥，美国是否会主动放弃西经90°-150°之间的“美国扇形”?只能说存在很大变数。征诸冷战时代产生的国际法，处处可见两极对峙格局给人类带来的“实惠”，《南极条约》抑或是“恐怖平衡”带给人类的良性“衍生物”。今天世界各国越来越认识到：多极世界比单极世界更有利于国际政治的稳定!否则在一超独大的今天，美国为什么不签署公认可惠及全人类的《京都议定书》?世人皆知，防止全球变暖的重要性绝不亚于南极中立化。
《中国海洋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7年第2期
基金项目：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项目“世界海洋政治的发展与中国海洋战略选择”(04JJDZH017)
作者简介：郭培清(1968- )，男，山东诸城人，中国海洋大学法政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国际政治研究。
参考文献：
[1]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南极计划办公室.“HistoryofU.S.InvolvementintheAntarctic”[DB/OL]，http：//www.nsf.gov/pubs/1996/nstc96rp/chi.htm#chi-b/
[2]德博拉·沙普里著，张旭辉等译.第七大陆：资源时代的南极洲[M].北京：中国环境科学出版社，1991.
[3]TheDepartmentofState，ForeignRelationsoftheUnitedStates(FRUS)，1955-1957，Vol.11，UnitedNationsandGeneralInternationalMatters[]，Washingtong，D.C.：Govern-mentPrintingOfficeofUnitedStates，1988.
[4]FRUS，1952-1954，Vol.1，GeneralandPoliticalMatters，1984.
[5]FRUS，1958-1960，Vol.2，UnitedNations；GeneralInterna-tionalMatters，1991.
[6]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南极计划办公室.1997OfficeofPolarPrograms，“U.S.AntarcticPolicy-historicalPerspective”[DB/OL]，http：//www.nsf.gov/pubs/1996/nstc96rp/chi.htm#chi-b
[7]萧方.印度计划借圣河“攻占南极”[J].纵横周刊，2007，(23)：13
(责任编辑：王延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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