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杜勒斯在艾森豪威尔政府时期的美国外交决策和实施中发挥了关键的作用。柏林危机是他参与处理的最后和最重大的一个事件。从危机发生到最后处理,杜勒斯既坚持军事威慑又不放弃谈判但以对抗为主的立场是一贯的,从而使美国冷战时期的对外政策特别是对苏政策显示出僵硬的特征。
[关键词] 杜勒斯;艾森豪威尔;柏林危机;美苏关系;冷战
杜勒斯是冷战史上的重要人物,他在艾森豪威尔时期美国对外政策的制定和实施过程中的地位和作用问题,在西方学术界是一个引起持久争论的话题,迄今仍然歧见纷呈。〔1〕第二次柏林危机是杜勒斯生前参与处理的最后、也是最重大的一个事件。本文的目的,就是利用新近公布的档案材料,研究艾森豪威尔政府对这次危机的反应,探明杜勒斯在美国政策形成和发展过程中的作用,以加深对50年代美国外交决策机制和美国对苏政策的认识。
一
艾森豪威尔政府将柏林称为“超级多米诺骨牌”,其含义不言而喻。〔2〕就在危机前不久,艾森豪威尔批准的一份对德政策文件还强调,丧失在柏林的地位“将削弱西方在德国乃至全世界的地位,造成无法估量的后果”。〔3〕为了应付柏林可能出现的危机,早在1954年1月艾森豪威尔政府就制定了一个方案,即NSC5404/1号文件,规定如果苏联封锁柏林,西方将不惜冒全面战争的风险以维持其既有地位,但主要的反应方式将是用“有限的武力”试探和考验苏联。这一政策在
虽然在军事行动方面未能达成一致,但考虑到苏联最终有可能退出柏林,从而将柏林通道的控制权让给东德政府,1954年8月,美英法三国还是制定了一个应急计划,其指导思想是所谓“代理论”(agency theory),即授权西方军事人员在这种情况下可以将检查站的东德官员视为苏联的代理人,向其出示证件。1957年该计划得到例行批准。当时西方也意识到此举有可能使东德或苏联得寸进尺,但它们认为既要避免冲突,又要避免承认东德,这是最好的办法。显然,“代理论”的前提是西方的通行不受影响。〔5〕
众所周知,
西德领导人此时还不知道有“代理论”之说,他们认为,如果苏联移交权力,西方将面临两难选择:要么就通道问题与东德谈判,这等于事实上承认民主德国;要么用武力保证三国在西柏林的权利,这就有引起战争的危险,所以应首先阻止苏联移交权力。但杜勒斯的看法颇为不同。在
由于形势尚不明朗,艾森豪威尔政府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方案。美国军方特别是驻欧洲和柏林的军事领导人,主张采取强硬措施以保证柏林陆上通道的畅通。但杜勒斯和艾森豪威尔却相当谨慎。杜勒斯坚决主张美国在采取任何有可能导致军事冲突的行动之前必须与盟国取得一致意见。艾森豪威尔虽然对军方要求采取试探性行动未置可否,但显然希望避免冲突,与杜勒斯一样,他也认为必要时可以与东德打交道。〔10〕
在这种情况下,
二
杜勒斯讲话的第二天,苏联即向西方递交了正式照会,除了宣称它准备就移交柏林权利问题与东德进行谈判并签定和约,照会还对
杜勒斯此时意识到“代理论”已不合时宜,他建议准备新的方案,并在12月中旬举行的北约外长会议上提出来讨论。于是国务院与国防部官员开始在特别工作小组报告的基础上准备新的应急计划。〔15〕
在杜勒斯赴巴黎参加部长会议之前,美国已经准备好了答复苏联照会的要点和新的应急方案。美国要求复照必须包括三个要点:一是重申西方的立场,拒绝苏联的建议;二是强调柏林问题与德国统一、欧洲安全和裁军等问题之间的联系;三是建议召开四国外长会议,表示愿意与苏联谈判。新的应急方案则摈弃了“代理论”,它要求首先通过外交途径表明西方的原则立场;如果苏联移交权力,西方将拒绝接受东德官员的检查;如果通行受阻,将“尝试用有限的武力打开通道”,目的是“试探苏联的意图”;如果试探受挫,则考虑是否进一步采取其他措施。〔17〕可以看出,美国政府在使用武力问题上是有矛盾的。一部分人尤其军方流露出某种极端倾向,另一些人则不过是想虚张声势。应急计划草案最后还是停留在“有限的武力”试探上,具体行动步骤也很模糊,究竟何时“摊牌”,怎样摊牌,如何“打开通道”,并不十分清楚。这主要是因为杜勒斯与艾森豪威尔等人主观上还是希望避免武力冲突,并认为苏联也是如此。
他们也很清楚美国提出的方案如果过于极端,英国肯定会反对。杜勒斯等人后来还主张,对苏联施加压力时不要引起舆论的注意,免得苏联下不了台。由于苏联的计划目前还停留在口头上,美国的方针是一边加紧出台应急计划,一边准备对苏联采取外交行动,而这两者都需要盟国的支持与配合。
三
西方总算搞了一次联合行动。但美国最关心的应急方案中的军事步骤尚未得到盟国的响应,在美国看来这说明盟国的立场还不够坚定。美国决心尽快就此达成协议,以免给苏联造成西方联盟松散乏力的印象,从而将其计划付诸实施。来自驻苏使馆的报告似乎也证明,这种担忧不无道理,据驻苏大使汤普森报告,赫鲁晓夫最近曾表示,西方在柏林问题上动武是“不可想象的”。杜勒斯感到必须尽快解决盟国之间的分歧,以便在苏联副总理米高扬1月份访美时向其施压,打消赫鲁晓夫的侥幸心理。但英法始终没有被说服。法国同意采取强硬立场,但反对美国应急方案中的军事步骤。英国的态度在美国看来更加软弱,它认为在使用武力上作出决定为时过早,美国的计划无异于引火烧身。英国建议通过武装空运来试探苏联的意图。〔23〕麦克米伦认为,一旦苏联看穿西方虚张声势的玩火把戏,就会逼西方摊牌。〔24〕
盟国之间未能达成默契,杜勒斯在会见米高扬时也就无计可施。〔25〕不久,英国又向杜勒斯表示,只要东德“行为得体”,英国可以考虑东德正式接管柏林通道问题,麦克米伦甚至准备去莫斯科与赫鲁晓夫会谈。这使杜勒斯越发恼火。杜勒斯和艾森豪威尔也意识到西德的顽固立场已成为通过外交途径解决柏林问题的一个障碍。他们深知无法将任何外交解决方案强加给西德,但希望西德能够稍微灵活一点,配合美国的外交行动。杜勒斯还认为,在东西德关系中,实力更强的西德很容易取得支配地位,甚至可能最终“吸纳”东德。但阿登纳坚决反对任何可能导致西方军队撤离德国的方案。显然,在西德政府改变立场之前,西方在谈判上的活动余地是十分有限的。〔26〕
与此同时,杜勒斯也在考虑国防部1月中旬提出的一个军事计划。该计划主张采用武力试探并逐步升级的办法,如果试探受挫,增派一个师的兵力去打开通道。这意味着美国必须作好全面战争的准备。〔27〕但杜勒斯认为,美国尚且不能说服英法接受原应急计划中使用“有限武力”的内容,遑论国防部的计划。来自波恩的报告也说明,西德虽然要求盟国采取军事上的强硬立场,但并不真正希望发生战争。〔28〕杜勒斯本来倾向于采用原来由国务院和国防部联合提出的应急计划,但其中的武力方案始终无法为英法所接受,而目前的形势并未紧迫到美国不得不单干的地步,因此杜勒斯感到有必要找到某种能够为英法所接受的妥协方案。在杜勒斯的建议下,
杜勒斯与艾森豪威尔在会上重申,为了鼓舞西德的士气,美国必须坚持柏林的权力“不容替代”的原则。为了争取舆论的支持,防止或至少推迟检查站可能出现的危机,艾森豪威尔与杜勒斯一致认为应该争取举行东西方外长级谈判。杜勒斯提出一种策略,即谈判最好在苏联提出的六个月期限结束之前举行,这样
会议最后得出的结论几乎与杜勒斯的意见完全一致。按照杜勒斯的解释,这一计划的目的是使赫鲁晓夫在不丢脸的情况下改变其立场。如果赫鲁晓夫一意孤行,西方将宣布“摊牌”已迫在眼前。〔30〕但究竟如何摊牌,始终没有详细讨论。这固然是由于事态尚未发展到这一步,但从根本上讲,是因为杜勒斯和艾森豪威尔都假定苏联会在西方武力威胁面前退缩,苏联不会把西方逼到这一步,而美国也不想过分刺激苏联。这种军事压力加外交行动(后者包括利用联合国论坛制造舆论压力和用谈判拖住苏联)双管齐下的方针,杜勒斯喻之为“双管炮”(Double_barreled)策略。它与NSC5404/1号文件的基本精神其实并无太大出入。美国准备针对三个不同的阶段分别采取对策:苏联采取行动前为第一阶段,此时可“悄悄进行苏联能够察觉的”军事准备,同时争取召开外长会议;苏联宣布或实际移交权力后为第二阶段,此时先进行小规模的武力试探,如果受挫,同样是双管齐下,在诉诸安理会或联合国大会,发动大规模的舆论攻势的同时,进行更明显的军事准备;如果这两方面的行动均告失败,则进入第三阶段,即最后一步:考虑是否增派部队,加强军事压力。
到目前为止,前两个阶段的政策已大体成型,最后一个阶段则根本没有开始认真讨论。〔31〕杜勒斯对“双管炮”的定义也不无模糊之处,在
不过,杜勒斯在使用武力的问题上也自相矛盾,这主要是因为盟国的意见不尽一致。杜勒斯始终在劝说西德要对军事行动的威慑效应抱有信心,但他对英法则是弹的另一调子。只是因为杜勒斯在使用武力的问题上作了妥协,并表示愿意同苏联谈判,才使得英法与美国达成一致。4月初,英法终于同意,如果谈判未能如期举行或谈判失败,可以接受美国的政治军事方针。西方三国还决定共同成立一个政策设计小组,专门研究军事行动方案。〔33〕杜勒斯寻求妥协方案的努力取得了一定成效,但英法的立场与美国仍有差距。首先,英法不愿意对该小组提出的军事行动方案预先作出任何承诺;其次,美国明确反对苏联移交权力,不准备与东德接触,而英法则始终不排除与东德打交道的可能性,英国尤其如此。这使艾森豪威尔十分苦恼,既担心英国的立场给西德政局造成不良影响,又担心在通道问题上与苏联发生严重对抗遭到美欧公众的反对,故此他又强调必须小心行事,不能仅仅因为检查的程序问题而导致战争。杜勒斯也指出,只有当东德公开封锁柏林通道时,西方的武力对抗政策才能得到舆论的广泛支持,在此之前,正确使用武力的时机很难把握。〔34〕总之,艾森豪威尔政府左右为难。
尽管艾森豪威尔与杜勒斯都相信通过显示武力可以使苏联望而却步,却不敢在军事上有什么大动作。这实际上是冷战的一个基本特征。尽管有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玩弄战争边缘术总是难免会出意外,擦枪走火的危险始终是存在的,因此艾森豪威尔和杜勒斯颇有骑虎难下之感。幸而形势的发展比预料的要好,外交努力取得了进展。杜勒斯2月初的最后一次欧洲之行使他得出结论,谈判已在所难免。〔35〕
结 语
这次危机不仅是美苏之间的一场危机,也是西方盟国关系的一场危机,它充分暴露了美国对苏政策的困境。为了拉住西德,美国不得不认真对待西德政府的态度,采取“坚定”立场,甚至作了最坏的打算。但它同样害怕失去西欧盟国,杜勒斯与艾森豪威尔希望西方阵营团结一致,却始终无法解决盟国间的分歧,最后不得不在应急方案上作出妥协。由于过分专注于对抗苏联,杜勒斯与艾森豪威尔多少忽略、低估了欧洲自身的问题,对西欧大国的特殊需求缺乏足够深刻的理解和同情。冷战时期美欧关系这种既互相依赖、又不能充分合作的特征在这次危机期间表现得很清楚。
杜勒斯与艾森豪威尔在危机期间虽然较为谨慎,有所克制,但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不得不迁就西欧盟国,同时也是迫于西方舆论的压力。他们对苏联的基本看法并未改变,他们始终相信,苏联在西方的坚定立场和武力威胁面前会知难而退。因此,尽管艾森豪威尔政府并不希望“摊牌”,军事手段却始终被放在突出位置予以考虑,只是由于盟国的反对才未能得到发展,这就使得艾森豪威尔政府的谈判意愿显得十分勉强。美国在危机期间的军事筹划表明,所谓“克制”是有限度的,艾森豪威尔政府始终没有排除进行军事冒险的可能。某些“修正派”学者认为艾森豪威尔主动将危机控制在最小程度、“自始至终高明地”处理了危机,显然言过其实。〔38〕此外,虽然重大决策都是由艾森豪威尔最后拍板,但杜勒斯在美国政策的设计和转折过程中起了关键作用,对艾森豪威尔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证明,杜勒斯的基本立场是一贯的,他始终坚信,苏联只有遇到巨大压力才会退却。他对危机的处理虽然不乏“灵活”之处,但基本上仍然限于战术的层面,而这一特点在过去处理其他问题时也有迹可寻,谈不上什么“转变”。更重要的是,这种战术上的“灵活性”并不足以改变美国对苏基本战略总体上的僵硬和顽固性质。艾森豪威尔政府虽然渡过了难关,但并未解决任何问题,1961年柏林再现危机,也就不足为奇了。
作者简介:石斌,南京师范大学政治学系讲师,博士。(南京,210013)
[注释]
〔1〕关于杜勒斯和50年代美国外交研究的学术史情况,详见石斌:《美国冷战史学的变迁与杜勒斯研究》〔J〕,《美国研究》2000年第2期。
〔2〕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FRUS)1955_1957,Vol.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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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FRUS1958_1960,Vol.8,pp.82_83.
〔10〕FRUS1958_1960,Vol.8,pp.84,84_85,118_119.
〔11〕W.Burr,op.cit.
〔12〕FRUS1958_1960,Vol.8,pp.120_121.
〔13〕FRUS1958_1960,Vol.8,pp.121_127.
〔14〕DepartmentofStateBulletin,Jan.9,1959,pp.81_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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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DullesPapers,Dec.1958,EisenhowerLibrary;Dulles sLettertoBonn,Dec.11,NationalArchiv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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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FRUS1958_1960,Vol.8,218_219,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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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FRUS1958_1960,Vol.8,pp.233-239,271-2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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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Dulles,“TelephoneCalltoMcElroy”,Jan.27, Dulles Papers,Eisenhower Library.
〔29〕FRUS1958_1960,Vol.8,pp.300-306;艾森豪威尔:《缔造和平》(一),第382—383页。
〔30〕FRUS1958_1960,Vol.8,pp.300_305.
〔31〕FRUS1958_1960,Vol.8,pp.382_383,456_457.
〔32〕FRUS1958_1960,Vol.8,p.301.
〔33〕DepartmentofState,CrisisOverBerlin,Vol.1,pp.117.
〔34〕Eisenhower sdiary,March20,1959,Whitman Files.
〔35〕FRUS1958_1960,Vol.8,pp.354-356.
〔36〕Public Papers of the Presidents of the United States: Dwight D.
〔37〕R.Goold_Adams,JohnFosterDulles:AReap-praisal,Greenwood,1962,p.2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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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延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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