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如若战争爆发，北欧地区不会是主战场，但就遏制战略的实施来说，北欧地区具有极大战略重要性。因此美国自讨论建立（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之始就极力要将挪威、瑞典、丹麦与冰岛拉入其中。但大多数布鲁塞尔条约成员国并不欢迎北欧国家加入拟议中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西欧国家认为难以设防的丹麦与防务力量薄弱的挪威的加入，只会增加防务负担。[45]但对于具有全球义务、实施遏制政策的美国来说，北欧的防务是其无法袖手旁观的。因此美国在华盛顿预备性安全会谈中对西欧国家进行了说服，最终五国同意将北欧及其他一些国家纳入拟议中的（北）大西洋公约之内。
美国人在西欧国家同意将北欧国家纳入拟议中的北约之后，却在北欧国家那里遇到了难题：北欧国家试图组建中立的北欧防务联盟、不愿意加入仍在讨论中的性质尚不明确的西方集团。美国对北欧国家及其中立集团计划采取何种立场？
在1948年9月初提交并得到总统批准的NSC28/1文件[46]中，美国人表明了对北欧国家的立场：三国不应被苏联控制，要加强挪威与丹麦的西倾化，使二者最终与西方结盟；对于瑞典不辨东西方性质的中立政策明确表达不满，对瑞典施加影响，使其放弃主观上的中立态度，并最终使其寻求加入西方集体防御组织。为达上述目的，既要通过优惠的外贸政策扩展对挪威与丹麦经济援助，又要以武器装备的供应问题为诱饵：在美与丹、挪就格陵兰和斯匹茨卑尔根等地的会谈取得预期结果后给两国以少量军援，加强其防务姿态；实质性的武器装备供应应在两国加入布鲁塞尔条约组织或其他西方集体防务组织之后才能给予；对于瑞典的武器装备采购请求，依据范登堡决议[47]的自助与互助原则，应坚持物资有限与重点优先论点，表明美国的武器装备与军事物资只能优先供应与美国进行防务合作国家，瑞典的要求要待所有愿与美国进行防务合作国家的要求都得到满足之后才能予以考虑。另外该文件还指出，美在格陵兰的基地权利要得到维持和扩展，挪威在斯匹茨卑尔根的主权需得到支持，不能让该群岛为敌国军事使用。在1948年12月初由总统批准的NSC32/1文件中，美国军方还试图与丹麦和挪威讨论在两国设立基地的问题。[48] 后国务院虑及政治影响，反对由美国单边设立基地，主张由未来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解决设立基地问题。[49]
战略已经明确，但美国政府的具体外交行动对于揭示杜鲁门政府在北欧防务联盟计划的失败中所起的作用亦有重要意义。
（三）美国对北欧防务联盟计划的政策
为了防止中立的北欧防务联盟的建立，并至少把挪威与丹麦拉到大西洋组织中来，以国务院为首的美国外交界采取了如下措施：
1．反对瑞典的中立政策
由于瑞典不断强调中立政策，不肯在政治与军事领域公开与西方站在一边，美驻瑞典大使马修斯建议国务院：利用军用雷达的出口许可证问题向瑞典施压，并利用差别援助分化三国，孤立瑞典。马修斯还威吓瑞典，说中立更易于招致进攻，而美国不会为中立国去防止战争。在瑞典最初提议建立中立的北欧防务联盟时，马修斯立即向国务院汇报，认为中立的北欧防务联盟不符合美国的利益；建议国务院利用对挪、丹的影响力让两国拒绝瑞典的条件，同时向瑞典政府表明美国明确反对瑞典中立。[50]
为迫使瑞典放弃中立，欧洲司司长希克森建议国务院就对瑞典军售问题要求美英协调政策，利用军售问题联合向瑞典施压。[51]在马修斯等人的建议下，马歇尔建议总统在
鉴于瑞典坚执中立政策，且北欧防务联盟谈判不断进行，美国北欧政策的重点已从迫使瑞典放弃中立转向拉拢挪威与丹麦、分裂三国团结的方式对北欧防务联盟计划进行拆台。
2.拆台北欧防务联盟计划
美国政府认为，中立的北欧集团不够强大，在苏联的高压下会向苏联让步，做出种种可能损害美国战略地位、安全环境与经济利益的行动；而且在美苏之争中，如果让一个中立的北欧集团存在，会被认为是美国的失败、苏联的胜利。为此，美国自始就明确表示不支持一个不许挪、丹两国与西方公开进行防务合作的中立的北欧防务联盟计划。在无法让北欧的中立堡垒瑞典放弃中立政策时，美国人转变策略，利用以下措施分裂三国团结，以达到捣毁北欧防务联盟计划的目的。
（1）利用武器装备供应问题施压
北欧三国组织中立联盟，不是要完全依靠自身实力进行自我防御，而是要确保在东西方之间的行动自由。对于苏联的威胁，三国不仅期望能在战时将西方卷入战事，也期望能在和平时期从西方获得武器装备，这也是增强自身防御力量、表明西方支持、加强对苏威慑的手段。为此，三国在北欧防务联盟会谈前后多次向美国提出给予武器装备的请求。正如NSC9系列文件所表明的那样，美国试图利用此种请求作为外交杠杆迫使北欧国家加入西方。
在达成卡尔斯卡特模式之前，北欧国家鉴于东西方冷战局势严峻，向美、英寻求武器装备支持或单边安全保证。[55]由于重整军备的需要，美国一时间只能给予少量象征性的武器装备或无法给予装备。随着北欧防务公约与（北）大西洋防务公约形成北欧地区的竞争性局面，武器装备供应越发成为外交的杠杆。虽然美国外交人员一再说明美国不愿意利用、也不想被外界解释为利用武器与军援问题施压，但为了拆北欧防务联盟的台，瑞典的武器采购请求不再被理睬。[56] 对于挪威和丹麦，美国国务院相关人士则一再表现得十分同情且礼貌地拒绝两国的武器装备请求，理由同样是依据范登堡决议，要确保重点优先；但又暗示或告知两国，如作为北大西洋组织的成员国，军事装备与物资的供应或援助会有不同。[57]
达成卡尔斯卡特模式后，三国再次要求美国给予武器装备支持，并以此作为成立中立的北欧防务联盟的条件。对此，国务院在综合了驻三国大使的意见之后，认为给予武器装备就形同支持北欧防务联盟计划，遂以范登堡决议的原则、军方担心武器装备会否被利用来反对西方等理由继续加以拒绝； [58]在北欧防务会谈已终止、挪、丹两国外相先后访美以详细了解北大西洋公约会谈的进展并极有可能加入时，对于两国所提出的军事援助计划，美国国务院仍老生常谈，一再拒绝，以免给予武器支持让北欧防务联盟计划起死回生。[59]
在挪、丹两国于
（2）不支持北欧防务联盟计划
卡尔斯卡特模式成立中立北欧防务联盟的要件之一是需获得美国的支持。而获得美国的支持就要求与美国和西方有某种联系。虽对加入西方深具戒心，但瑞典并非要完全屏蔽与西方的联系，只是要求不在北欧防务公约中有与西方集团契约式或公开联系的义务，以免触怒苏联；西方国家可以心照不宣地给予单边安全保证、美国驻三国使馆武官可就军事问题向三国提出建议，但不能有美国要求的明确的经常性的参谋人员会谈。[62]
其实，对西方在必要时给予支持或援助的期待是瑞典突破其传统的中立政策以组建北欧防务联盟的重要原因之一。从杜鲁门主义的实施中，瑞典认识到只要愿意加强自身实力以反对苏联威胁就可以得到美国的帮助。但为了建立（北）大西洋防御体系，美国又进一步要求受援的条件是要与美国合作，放弃中立政策。虽然范登堡决议中没有明确提出不予中立国军援，但为了迫使中立国就范，美国国务院突出援助的互惠原则。因此随着杜鲁门主义的进化，为了建立北约体系的需要，美国对援助与支持的要价提高了。美国国务院明确表示，只有不限制成员国自由加入外部集团的权利，美国才能给予北欧防务联盟计划以支持。[63]对此三国达成妥协：成员国可在条约有效期内加入外部集团，但其他成员国也有权因此退出联盟。[64]瑞典的目的较为明显，担忧美国借挪威或许还有丹麦的加入西方将北欧防务公约与北大西洋防务公约联系起来，让瑞典成为美国的间接盟国，破坏其中立政策。
虽然美国国务院希望三国都加入西方阵营，但在三国达成卡尔斯卡特模式后，国务院对于哪些北欧国家会加入西方集团、以何种形式加入、是否需要分裂北欧国家以及分裂的后果、北欧防务联盟计划的前景、北欧防务公约与（北）大西洋防务公约的关系等问题并无预先计划。
虽然驻三国大使达成一致意见，建议国务院只在北欧防务集团准许其成员国加入外部集团时才给予支持。[65]履新不久的国务卿艾奇逊对此犹豫不决，[66]遂向军方就北欧防务联盟对美国的军事意义进行咨询。国防部长在回复中展示了两份文件：一份是
在此二文件的指导下，艾奇逊不再犹豫，坚决不给已难产的北欧防务联盟任何支持，以免其死灰复燃并拉住丹麦与挪威两国不让它们加入北大西洋公约。如此，卡尔斯卡特模式成立中立北欧防务集团的两个条件：获取西方的支持、从美英获取武器装备供给都无法得到满足，北欧防务集团计划只能有“目前不可行”的结果。此后，在美国的主导下，华盛顿安全预备会谈加快进度，在北欧防务联盟谈判已停止、大西洋公约即将定稿、挪、丹两国别无选择的情势下，美国代表七国先后向两国发出加入北大西洋公约的邀请。
3.促使挪威与丹麦加入西方集团
反对瑞典中立与拆北欧防务联盟的台，还不是美国对北欧防务联盟计划政策的全部。与此同时，正如NSC9系列与NSC28系列文件所表明的那样，美国国务院也尽力促使挪威与丹麦两国加入西方集团。
在马歇尔对贝文的大西洋防务组织的倡议做出快速回应不久，马歇尔让驻挪、丹大使秘密告知两国美、英正紧急考虑大西洋安全问题。[67]由于北欧防务联盟会谈进展缓慢，挪、丹两国要求国务院向其通报华盛顿七国安全预备会谈的进展情况。在英国和加拿大的同意下，美国秘密向两国通报会谈进展。后来七国安全预备会议决定由美国代表七国向挪、丹两国简报会议情形。[68]
1949年1月末，北大西洋公约日渐成形，北欧防务联盟谈判出现了拖延下去的迹象，有可能延缓挪、丹两国的加入北大西洋公约的时机。驻丹麦大使建议国务院施压，促使挪威在奥斯陆会议上采取坚决行动以彻底破坏三国谈判，让挪威承担分裂北欧国家的主要责任。[69]虽然《美国外交关系文件集》相关卷册中并没有有关美国国务院施压让挪威破坏会谈，以免美国承担分裂北欧国家主要责任的直接材料证明，但奥斯陆会谈的结果正如大使所建议的那样，不免让人怀疑亲美派的挪威外相与美国人有某种默契。后来挪威外相在与艾奇逊会谈时也曾谈到不能让美、英承担会谈失败、导致北欧国家分裂的主要责任问题。[70]
在北欧防务联盟会谈陷于彻底停顿之后，挪威与丹麦外相先后访美，既试图为北欧防务联盟计划寻求最后的希望，也想了解北大西洋公约的性质。国务院拒绝给予北欧防务联盟计划以支持，同时极力向两国推销北大西洋公约的防御性特征。虽然美国对北欧国家的战略地位已有定见，但对于挪威所提有关北欧地区的战略地位、是否在挪威领土与领海设立军事基地等问题，[71]国务院依据《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预期战略地位》文件所要求的以美好言辞掩盖战略实质的指示，推说这将由未来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决定。[72]
在1949年1月末2月初的苏联向挪威施压要求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以阻止挪威加入北大西洋公约事件上，美驻挪威大使认为，挪威虽小却是整个国际局势的支点；挪威对苏联压力所作的回应将会影响到其它国家对西方的信心。大使建议国务院的行动要与苏联人截然相反，只在挪威求助时给予必要支持，以免造成美国向挪威施压的印象。[73]这一事件更加强了挪威加入北大西洋公约的愿望，它既体现了区域内国家的爱莫能助，也彰显出美国的实力、自信、可靠与精明。
在美国的反对、施压与拆台下，北欧防务联盟计划胎死腹中。挪威与丹麦在美国的适时劝邀下，相继申请加入北大西洋安全会谈或作为创始成员国签署北大西洋公约。至此，几乎同时开始创议的两个区域公约，在美国与瑞典的外交角力中，以一个的失败迎来另一个的成功。
三、结束语
在美国的反对、挪威与瑞典分歧的双重作用下，北欧防务联盟计划失败了。但那种因素是北欧防务联盟计划失败的主因？ 对此问题，笔者认为，在前述史实的基础上可以作这样的逻辑推理：
如果美国愿意给予北欧防务联盟非契约式支持或不要求该联盟与西方有公开的联系（英国如此行动[74]），并如同后来那样向中立国供应武器装备，那么依据卡尔斯卡特模式，是能够成立北欧防务联盟的；如果挪威在此情形下仍反对成立北欧防务联盟，坚持要与西方取得明确的联系，那么挪威就是美国用来试图将瑞典拉入西方阵营的特洛伊木马。从《美国外交关系文件集》的相关档案材料看，北欧三国确实试图构建一个和平时期可从西方以优惠条件获得武器装备供应、战时可获得西方军事援助或加入西方的北欧集团。这个集团表面上中立，实则倾向西方。只是美国为了建立并主导大西洋体系，填满每一个苏联可能填补的战略空间而故意不予支持，这导致北欧三国对不够强大的中立集团的自信度下降，最终在美国的诱压下三国分化，导致形成日后政治学家们所称的“北欧平衡”。[75]由挪威与丹麦当时与后来的政策表现，如要求在北欧防务联盟计划会谈结束前不就加入北大西洋公约问题做出决定、做出不在本土设立北约基地、反对在北欧地区部署核武器等保留，政治学家们称两国为“事实上的中立国”。[76]由此可见当初北欧国家试图建立北欧防务联盟的努力是真实的，挪威与瑞典的条件冲突如无美国的蓄意干预是可以解决的，卡尔斯卡特模式就是很好的解决方式。
因此，从表面上看，北欧防务联盟计划的失败是瑞典与挪威就保持中立和西向联系的冲突难以调和的结果，但其实质是作为地区核心的瑞典的维护区域中立与作为西方盟主的美国的发挥领导权之间冲突的外交博弈的结果。
注释：
[1] 由于北欧防务联盟是瑞典、挪威与丹麦三国间的计划，本文的北欧以及斯堪的纳维亚均主指以上三国。
[2] 认为美国政策是北欧防务联盟计划失败主因的文献，笔者所见具代表性的有: Herbert Feis, From Trust to Terror: The Onset of the Cold War, New York: W.W.Norton & Company,1970,p.381;Joyce and Gabriel Kolko, The Limits of Power, New York: Harper & Row, 1972,p.500; Ake Sandler, “Sweden’s Postwar Diplomacy: Some Problems, Views, and Issues,” The Western Political Quarterly,vol.13,no.4(December 1960) ,p.927;参阅Blair Bolles, Europe 1958, New York: W. W. Norton & Company, 1958, chapter 19; 刘同舜、姚椿龄主编：《战后世界历史长编:1953》，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117－167页。该著作对于美国对北欧防务联盟计划的政策与北欧国家相继被卷入冷战的过程进行了较为详细的史实性叙述，并认为在三国达成卡尔斯卡特妥协后，美国的态度是该防务联盟计划成败的关键；杨帆：《美国对斯堪的纳维亚政策的起源与演变（1945-1952）》，东北师范大学硕士论文，2002年4月，第17-25页。该论文论及美国对北欧防务联盟计划的政策，观点同于《战后世界历史长编:1953》。
[3]认为是瑞典与挪威的关于中立与西向的冲突导致北欧防务联盟计划失败的文献，笔者所见具代表性的有：Geir Lundestad, American, Scandinavia, and the Cold War 1945-1949,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80,pp.352-357;Thomas Kingston Derry, A History of Scandinavia,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2000,pp.357-358; Nils Orvik, “Scandinavia, NATO, and Northern Security,”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vol.20,no.3(Summer 1966),p.381;William Zartman, “Neutralism and Neutrality in Scandinavia,” The Western Political Quarterly,vol.7,no.2(June 1954) ,p.138; Clive Archer, “The North as a Multidimensional Strategic Arena,” Annals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Politic and Social Science,vol.512,The Nordic Region: Changing 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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