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反法西斯同盟各国进行了全面的合作,与此同时,它们之间的利益也存在着重大分歧。解决分歧的办法之一就是按大国政治原则划分势力范围。1944年英国和苏联对待希腊和罗马尼亚的政策就是突出的例子。英苏两家是怎样划分在巴尔干的势力范围的?美国对此采取什么样的政策?美国政策与其战后计划有什么关系?这就是本文试图回答的问题。
一、1944年英苏“五月协议”与美国的态度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巴尔干地区是英国的传统势力范围。1939年春,在意大利入侵阿尔巴尼亚和德国灭亡捷克之后,英国宣布保证属于巴尔干国家的希腊和罗马尼亚的独立与领土完整。但随后几年罗马尼亚参加了轴心国,希腊则被德国占领。希腊政府在英国保护下流亡到埃及开罗。1944年4月,在开罗的希腊军队爆发兵变,要求政府承认国内抵抗运动的领导组织——民族解放阵线(以共产党为核心的反法西斯统一战线)的合法地位,改组政府,消除政府内法西斯分子。英国很快镇压了兵变。苏联新闻机构为此猛烈批评英国的希腊政策,并对兵变表示同情。英国对此非常敏感和不满。与此同时,苏联红军攻抵罗马尼亚边界,占领了部分罗国土。英国对红军的迅速进军感到不安,担心会损害它在该地区的利益,因此迫切希望协调与苏联的政策,弥合双方分歧。
当时英国驻希腊大使雷金纳德·利珀向首相温斯坦·丘吉尔进言:俄国对英国政策的批评表明,它将借手民族解放阵线来控制希腊。丘吉尔同意这一分析,进而认为问题的实质是苏联在鼓励希腊共产党夺权。他认为这种作法将损害英苏同盟。1944年4月16日,丘吉尔向苏联外长维亚契斯拉夫·莫洛托夫明确表示,英国决心平息兵变,希望苏联停止敌意宣传,因为现在不是“进行意识形态斗争的时候。”他最后特别提到罗马尼亚,声称由于它对苏联的切身利益,英国一向把苏联视为盟国处理与罗马尼亚关系的“主导力量”。丘吉尔为什么要提到罗马尼亚这个不相干的问题呢?正如他向利珀解释的那样,“因为我们让苏联在所有罗马尼亚事务中居主导地位,所以我希望[在希腊问题上]有一特别的回报”。但苏联并没有给予这种回报。莫洛托夫在答复中毫不留情地批评英国“用最露骨的方式控制着希腊事务和政府”。该政府的组成和立场不能反映“希腊民族运动”的“合法愿望”。苏联对希腊事态以及在协调与英国政策方面无任何责任。
苏联这一答复使丘吉尔深感不安。他在5月4日向外交大臣安东尼·艾登表示,“我们会默认巴尔干共产主义化吗?……如果我们的结论是拒绝共产党的渗透和入侵,那么我们应当在军事上最有利的时刻相当坦率地向他们提出来。”据此,艾登在第二天召见苏联驻英大使费奥尔多·古谢夫,明确表示“苏联政府应当设法使罗马尼亚退出战争,……希腊是在英国指挥的战区内,我们认为有权要求苏联支持我们在那里的政策,作为我们支持苏联对罗马尼亚政策的回答。”
苏联把艾登的评论视为英国划分两国在罗马尼亚和希腊活动范围的正式建议。5月18日,古雪夫告诉艾登说:如果美国也同意的话,苏联愿遵守这一安排。英国遂决定征求美国的意见。认识到美国国务院对势力范围问题非常敏感,英国因此在照会中特别注意了措辞。它指出,由于英苏两国在巴尔干问题上出现分歧,双方试图达成一项实际的解决办法:“苏联政府在罗马尼亚事务上处于领导地位,同时我们在希腊事务中有同样的地位,双方政府在各自负责的国家中相互帮助。这种安排是现存军事形势的自然发展,因为罗马尼亚是俄军活动范围,而希腊则属于地中海威尔逊将军指挥的盟军区域。”同时,英国驻美大使哈利法克斯勋爵当面向美国国务卿科德尔·赫尔强调,英国无意划分巴尔干的势力范围,更不会把美国排除在制订和执行盟国政策之外。这项安排只限于战时,因此不会影响战后和会上三大国的权力和责任,以及整个欧洲事务。尽管有这么多的限制,赫尔还是看出了其中划分势力范围的影子。他告诫英方,这种安排会助长划分势力范围的倾向,违反三大国倡导的合作建立战后国际组织的精神。
在赫尔拒不同意的情况下,丘吉尔决定绕过国务院。他在5月31日直接呼吁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同意英苏之间的协议。但罗斯福接受了国务院的看法,并用国务院为他起草的电报告诉丘吉尔,这种协议的后果将“超出军事领域……。我们认为这肯定会导致你和苏联人之间的分歧持续下去,势必把巴尔干地区划分为势力范围。……我们相信应该努力去建立[三国]协商机制,以便消除误会,克服朝独占[势力]范围发展的倾向”。
对此丘吉尔在6月11日回复了一份很动感情的长电,指出协商机制在外交中是不切实际的,“如果事事都要与所有人商量,那么结果是一事无成。”他特别提醒罗斯福注意,英美两国在罗马尼亚无一兵一卒,而苏联红军却最终可以在那里“随心所欲”。“俄国人已经准备让我们在希腊事务中居领导地位,这意味着希腊政府的力量将能够控制民族解放阵线及其所有的阴谋。”显然丘吉尔在向罗斯福暗示这样一个政治现实,苏联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允许西方插手罗马尼亚事务,因此请它在希腊事务中发挥作用实在是迂腐之见。但通过英苏协议,却可以阻止希腊落入日益强大的共产党之手。最后他要求罗斯福允许这一协议试行三个月。
丘吉尔的呼吁打动了罗斯福。6月12日,他决定接受丘吉尔的建议,条件是三个月后由三大国来重新审议这一协议。他告诉丘吉尔,应向苏联声明“我们不是在建立任何战后的势力范围。”在随后的一份电报中,罗斯福还对英国先与苏联形成协议,再同美商量的作法表示不悦,希望以后不要再发生类似事情。 罗斯福没有把这一决定通知赫尔,以致后者以为罗斯福并没有同意英苏“五月协议”,遂向英国提交了一份反对这一安排的照会,闹出一场误会,丘吉尔和赫尔为此均感不快。
在罗斯福认可后,6月19日,英国正式向苏联提出一份协议。苏联可能对三个月的时限有异议,遂在6月30日以“苏联认为有必要进一步考虑这个问题”为由加以婉拒。 英国当时正在努力迫使希腊民族解放阵线加入到由它扶植的希腊流亡政府中去,因此,苏联这种不合作的态度在它看来是对其这一努力的一大打击。英国外交部甚至认为让苏联保证在希腊事务中恪守中立的惟一机会丧失了。7月10日,丘吉尔向艾登表达了愤愤不平的心情:“这是否意味着由于美国学究式的干预而使我们与俄国达成的所有谅解都要付诸东流?意味着罗马尼亚和希腊由于三方电报来往而将遭到惩罚?……这实在是一大灾难,我们要在希腊一点不差地作出罗斯福想要的结果。但不论我们说什么,俄国人都会从罗马尼亚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在这种情况下,丘吉尔只好直接向斯大林呼吁。他强烈希望斯大林能同意让这一协议试行三个月,因为“7、8、9这三个月可能是十分重要的月份”。接着他意味深长地指出:“谁也不能说,这样做会影响欧洲的前途或导致在欧洲划分势力范围;我们可以在每个战场有一个明确的方针,我们还可以把自己正在采取的行动通知其他国家”。 这里丘吉尔显然是在暗示,英苏两国可以不理睬美国的态度。
斯大林在7月15日的回电中对这一协议仍未置可否,声称既然美国对此有疑虑,最好等到苏联得到美国的答复后再说。原来苏联不信任英国的转述,在7月1日直接向美国提出询问。就在斯大林答复丘吉尔的同一天,苏联得到了美国的答复。它承认出于战时战略需要,美国同意这项安排。但它强调,即便是这种暂时安排,也是偏离了莫斯科外长会议通过的集体安全和三国行动一致的原则。美国最后指出,它在巴尔干的利益不受英苏协议的影响。 伦敦同时得到这份照会的副本。
不知出于何种动机,苏联在接到美国答复后,未把自己最后决定告诉英国。丘吉尔因此把未达成最后协议的责任归咎于“美国官方态度勉强和俄国人不守信义。”没有苏联的材料,因而无法确切知道苏联沉默的原因。美国学者威廉·麦克尼尔分析认为,美国的“答复显然使这项协议丧失了许多价值。如果美国人保留权利,它可以在任何一个巴尔干国家里阻碍英俄两国的计划,那么英俄划分行动范围的基础就不巩固”。 这或许是苏联不愿明确承担责任的原因。
虽然英苏双方未能达成最后协议,但苏联在实际行动中基本上恪守了这一协议精神。到1944年6月下旬,苏联就不再批评英国的希腊政策。7月下旬苏联又向民族解放阵线控制的“自由希腊”派出一个军事使团,促使“解阵”放弃原来拒不妥协的立场,宣布加入流亡政府。“解阵”的这一和解行动去掉了英国的一块心病。这可能是丘吉尔没有进一步追问苏联的态度,“不再致力于达成一项主要谅解”的原因。
(责任编辑:huangna)
版权、转载等相关信息请阅读本站的“版权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