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英国与欧共体关系经历了观望、抗衡阻挠、申请加入,到最终成为欧共体内尴尬的伙伴,其起点模式源于同欧洲煤钢联营的关系。该关系模式的演变历经程序争议、关系评估、谨慎关注、德国问题和建立联系安排制度五个阶段。其间,英国的基本立场是观望和不介入,它所凸现的关于欧洲联合的性质和方式的观念与看法,对英国后来的欧洲一体化方针和政策带来深远影响。析其原因,时局、英国当时的国际地位、利益范围和利益关系、政治制度、传统政策,以及煤钢联营本身要解决的问题等诸多因素,制约了英国的政策选择。
关键词:英国;欧共体;关系模式;煤钢联营
英国与欧共体关系经历了观望、抗衡阻挠、申请加入,到最终成为欧共体内尴尬的伙伴,其因、果、过程历来为学者所关注。国外学者主要是英国学者对此著述颇多①。国内学者在这一领域的研究尽管取得了一定成绩,但研究远远不够②。已有的研究成果也或多或少存在某些语焉不详之处,特别是在一些个案研究上还有待大力开拓,如英国与欧共体的起点———煤钢联营———的关系③,研究就需深入④。
英国在这一起点关系模式上所凸现的关于欧洲联合的性质和方式的观念与看法,对英国后来的欧洲一体化方针和政策带来深远影响。因此,研究这一关系在一定程度上成为我们理解英国与欧共体关系的基础。本文将依据原始档案,客观探讨这一关系演变,力争基本厘清英国政府在这一问题上的决策过程、立场和原因。
一、英国与欧共体起点关系模式演变
英国在历史上尽管扮演着欧洲仲裁者的角色,主导着欧洲的整合。但在“二战”后,法国却扮演了一个火车头的角色,它提出的“舒曼计划”为法国赢得了后来整合欧洲的主导权。1950年5月9日,法国外长舒曼在巴黎记者招待会上提出倡议:“把法德的全部煤钢生产置于一个其他欧洲国家都可以参加的高级联营机构的管制之下”,建立一个超国家的“对德国、法国及未来的其他成员国都有决定权的高级机构”。其任务是促使成员国基础工业的现代化,提高质量;以同等条件向成员国销售钢煤;促进对其他非成员国的共同出口;均衡地改善成员国煤钢工业部门工人的生活条件。[1](P73)这就是所谓的著名的“舒曼计划”。该倡议导致了后来欧洲煤钢联营的建立,标志着英国“共同体外交”的开始。[2](Pix)舒曼的倡议使英国再一次面临欧洲一体化的挑战。从1945年到1949年,英国已三次面临欧洲一体化运动的挑战。第一次是非官方的欧洲统一运动。第二次是马歇尔计划促动下成立的欧洲经济合作组织,美国要求西欧的联合是美国提供援助的先决条件,促使英国不得不认真考虑和对待欧洲一体化的问题;第三次则缘于欧洲委员会的建立。经过较量,欧洲联合之路几乎完全按照英国政府的思想———政府间合作行进。英国工党政府在这一时期形成的对欧洲一体化的政策,其惯性一开始就影响到英国政府对煤钢联营的态度。
尽管招待会几小时前,英国从法国驻伦敦大使馆得到舒曼倡议的副本,①但没有得到英国外交部所期待的法国进一步的解释。因此,英国外交大臣贝文最初拿到这一计划时,反应非常激烈。他不但指责5月7日访问过巴黎,现在伦敦访问的艾奇逊和舒曼共同炮制了这个计划,并把英国蒙在鼓里;[3](P240—241)而且在5月11日的英法美三国外长会议上,当面谴责法国违反在德国问题上的三大国磋商原则。但政治家的理智很快就战胜了感情。5月10日,贝文发表了一个简短的正式声明,宣称英国要对舒曼计划的涵义作最详尽的研究。同日,内阁举行了主要大臣参加的会议,出席者有首相艾德礼、外交大臣贝文、枢密院长莫里森、财政大臣克里普斯、国防大臣谢维尔以及外交部次官W.斯特朗爵士等。与会者普遍对法国未与英国磋商就公布该计划表示不满,认为是“对美国和英国的挑战”,该计划的发展趋势将与英国的欧洲政策相背离。会议最后决定,有关部门对舒曼计划进行仔细研究,在此之前政府将持谨慎态度和不做任何承诺。[4]当日,外交部、财政部和国防部分别提交了对“舒曼倡议”的评估报告。
外交部的报告是由外交大臣助理罗格·斯蒂文森提交的备忘录,备忘录认为舒曼倡议的基本目的是希望以联合控制替代不可能成功的法国对德国工业的管制;[5]并认为舒曼倡议的真正根源在于法国的民族恐惧和民族失败。[6]在这份备忘录中,斯蒂文森深刻理解法国的处境,认为法国真正关心的是德国的商业竞争而不是安全,建议英国欢迎法国提出的计划,但对是否参加不予置评。斯蒂文森的建议得到驻法大使O.哈维爵士的支持。白厅办公厅经济处处长霍尔也表达出类似看法。他认为英国不应公开反对舒曼计划,只有欢迎,“是否参加则有待进一步考虑”。[7]这些职能部门官员对法国计划的认识得到内阁的认同,5月11日艾德礼首相在下院正式宣布英国的立场:欢迎法国的倡议,英国将保证以同情的态度关注事态的发展。[8]
财政部则从舒曼计划对英国的经济影响角度提出了自己的评估报告。[8]该报告指出:从短期看,舒曼计划的后果对英国的煤钢工业影响不大;但从长远看,鲁尔—萨尔—卢森堡三角区的煤钢生产一体化后,将对英国煤钢工业,特别是煤炭工业产生较大影响,政府应充分估计到这种影响的后果。报告一方面预计到舒曼计划的成功将对英国经济带来的不利后果,“它将要求英国经济做出重大调整”;另一方面又估计舒曼计划的实施将会遇到重重困难,因为其中涉及主权让渡问题和与关贸总协定相关条约相违背的问题。报告建议英国通过拒绝接受修订关贸总协定来阻止法国的安排。报告没有就英国是否参加该计划提出意见,原因是无时间认真考虑此事。
基于这些报告,英国政府对舒曼倡议进行分析后认为,法国对德国工业的政策更多的是基于商业而非安全考虑,并由此得出结论:“相信法国计划首先在于与德国的经济联系,其次才在于欧洲一体化”。[9]但英国政府担心,舒曼倡议有可能使西欧重建钢铁卡特尔。鉴于倡议中所蕴涵的超国家内容,英国内阁经过讨论后一致同意,政府不加入有损主权的共同体。[10]
从5月9日到5月23日之间,除了莫内访问过伦敦解答英国提出的许多问题外,两国政府官员几乎没有什么接触。英国官员的主要注意力放在对法国动机的评估、计划对西欧的影响和英国可能的成员国形式上。直到5月25日,英国外交部官员还相当乐观,认为英国政府将在其参加的拟议中的法德会谈中居于主导地位。然而,事情并非像英国预想的那么简单。5月25日,贝文通过哈维大使向舒曼递交了一份照会,内容是英国准备参加法德预备性谈判而不作承诺。[12]在发出照会前,英国外交部收到法国政府的一份备忘录,邀请英国参加实施舒曼计划的国际多边会议,但要求所有参加国在会前发表一个接受舒曼倡议所宣布的原则的声明。[13]27日,贝文通过哈维对法国致英国政府的备忘录进行了答复,进一步重申了英国政府的立场,表示英国不能事先接受法国政府宣布的原则,表示如果法国政府坚持同意将建立一个拥有某些主权的管理机构作为参加讨论的前提条件,英王政府只好不接受这一条件;贝文建议,英法两国发表一个表明各自观点的声明,然后进行谈判。[14]30日,舒曼外长对英国25、27日的两份照会进行了答复,否认法国政府要求承诺“集中资源和建立一个拥有主权的管理机构作为讨论的前提条件”,指出承诺只在条约批准之后。但答复同时表示讨论应该为一些共同原则所指导。[15]
对舒曼30日的答复照会经过仔细研究后,31日,英国向法国外交部再次发出照会,一方面对昨日舒曼照会的答复,另一方面同时递交了一份阐述英国立场的声明稿,继续阐明英国的态度,并要求在法国声明稿后面加上英国态度的词句。[16]6月1日,英国收到法国政府对昨日照会的答复照会和一份修改过的声明稿,[17]尽管法国声明稿的措辞有些改变,但照会在根本立场上没有任何妥协。同时,照会要求英国政府须在24小时内答复,这类似于最后通牒。
这一程序上的争论,使英国政府相信这样一个事实:英国政府被有意地排除在外。[18]6月2日下午,在艾德礼、克里普斯外出休假,贝文住院的情况下,由莫里森主持召开内阁会议,讨论法国的照会和声明稿。此次内阁会议最终决定,拒绝最后通牒。[19]这后来被认为是在主要官员不在的情况下匆忙做出的决定,不一定代表英国政府的意见。其实不然,这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原因在于:(1)在这次内阁会议前,有关官员已与贝文商量过此事;[20]内阁的决定与早先在5月举行的最高经济政策委员会工作会议的决定完全一致。首相艾德礼、外交大臣贝文和经贸大臣克里普斯都参加了那次会议。[21]这也为后来艾德礼于6月18日在会议中就政府对舒曼计划立场的解释中所证实。他指出,英国政府赞同和支持法国的建议,但很难接受法国政府关于谈判程序的主张,即先接受一个约束各国政府的原则,然后缔结一项体现这些原则的条约。(2)英国政府的立场是不预先承诺放弃主权,法国方案则坚决要求如此。
为找到既缩小鸿沟又模糊分歧的表达方式,双方做过各种努力,但都没有准备向对方让步的打算。[22](3)法国已得到西欧五国,特别是德国同意舒曼计划。在无力使法国改变立场的情况下,英国政府最后只能同意让法国去实行自己的倡议。1950年6月初,法、德、意、比、荷、卢六国巴黎谈判在没有英国的参与下开始进行,这是英国与舒曼计划关系的第二阶段。英法程序争议结束后,英国政府对所发生的事情进行了重新评估,认为两国都不应把责任推给对方。[23]同时,法国政府在事后也要求它的驻伦敦大使马西格利紧急约见艾德礼首相以修复已伤害的两国关系。[7]为使英国能与六国谈判保持关系,英法两国政府同意安排一种联系机制。[24]这种联系机制,最初只是在匆忙中为弥合英法分歧而设计的一种原则,后来演变为英国对欧洲煤钢联营的政策。
此时,“舒曼计划”的推动不如预想的那么顺利。首先,法国政府内部存在意见分歧。[7]其次,尽管低地国家比、荷、卢三国接受了法国的建议,但不愿无条件承担对舒曼建议的义务,荷兰重提了让英国参加的问题。[7]第三,6月24日法国政府变更,新政府态度尚不明朗。[25]这些情况使局势似乎朝着成功与失败并存的趋势发展。在此情况下,所谓的“普洛登”建议在伦敦被最后定稿,该建议提出英国政府将提交自己的对应计划,以图再次将欧洲一体化引向英国预想的轨道。但英国外交部对各种可能性进行讨论后,并没有就是否提出对巴黎谈判的对应建议做出决定,贝文害怕时机不当和提议不当引起不良后果。[26]艾德礼首相支持贝文的决定,即不提出对应建议,但保留英国政府即时反应的控制力。英国政府采取这种政策是基于下列认识:首先,在舒曼计划上,英法两国政府必须有一条官方的沟通渠道,即英国政府不卷入法国内部在舒曼计划上的分歧。其次,除非巴黎谈判将会明显失败,否则英国政府不会提出对应建议。第三,英国政府不对其他五国游说以赢得支持,让法国自由地推动舒曼计划。总之,贝文执行的是“等等看”的策略。[27]
在贝文“等等看”思想指导下,英国政府一直到7月下旬没有采取行动。此时,法国新政府组成,舒曼留任外长并继续支持舒曼计划。对此,英国驻巴黎大使馆发回电报说:英国已失去提出自己计划的时机。[28]在六国巴黎谈判中,讨论的基本原则未变,惟一的变化是荷兰提出了部长理事会方案。[29]但这一方案并不构成对超国家主义的足够修正,因此不足以让英国重新考虑它的立场。然而,贝文及其同事在7月底仍不相信舒曼计划会最后成功,他们认为法国国民议会可能会否决舒曼计划。[30]
这时,关于舒曼计划,英国政坛出现不同于政府立场的意见。6月26和27日,议会就舒曼计划进行辩论时,丘吉尔阐述了反对党—─保守党对此的看法。他指出,舒曼计划的方向是正确的,法德实现和解有利于欧洲和平,把重工业集中起来协同发展也有利于西欧经济现代化,英国必须仔细考虑参加这一大型工业组织的方式。如果英国在煤钢生产方面的优势得不到充分承认,英国当然有权不参加舒曼计划。但英国至少应该去参加巴黎谈判,这样英国可以运用自己的全部影响陈述自己的观点。如果观点不被接受,英国没有必要承担义务,当然也不必受协议约束。如果英国置身谈判之外,煤钢联营存在受德国控制的危险,欧洲均势将受危及。他同时指出,由于英国的全球战略目标,英国不能作为欧洲联邦制度中的充分成员国。[31](P212—213)在此可以看出,英国执政和在野两党对舒曼计划的立场,在原则上基本相同,只是具体方式上存在差异。经过辩论,6月27日,英国下院以309对296票通过工党政府拒绝参加巴黎谈判的决定。
从1950年8月初到1951年4月8日舒曼计划条约签署,是英国对煤钢联营外交的第三阶段。这段时间,英国政府保持着所谓“正确而又谨慎的态度”。[32]它主要依赖于英法联系安排制度,从法国方面获得谈判信息进行评估与判断。英法联系安排制度的积极意义在于给人这样一种印象:英国政府正密切关注着谈判的进展。[33]在煤钢联营谈判中,法国、德国为了各自利益,争论激烈。在整个1950年秋天,双方立场没有任何明显松动,舒曼计划谈判露出了失败的迹象。美国为使欧洲联合成功,介入了解决法德分歧的谈判。但美国没有把英国拉入这种谈判,法国也未通报美国参与谈判和它与德国达成的有关协定。直到1951年初,英国政府才意识到美国官员在解决法德分歧上扮演了主要角色。为此英国外交部气愤地指出,作为占领国之,英国有权力和有责任参加解决有关德国的问题。[34]对英国来说,它不能容忍法国与美国撇开英国去决定舒曼计划的重要内容,更不会让法国在解决有关德国的问题上占有比英国更大的作用。尽管如此,英国并没有采取任何破坏煤钢联营谈判的措,它继续执行着一条谨慎而节制的政策。
1951年4月《关于建立欧洲煤钢联营的条约》签订后,是英国对煤钢联营外交的第四阶段。这一阶段的中心是“德国问题”。三个西方占领国英、法、美面临采取一系列措施以便德国以平等成员国加入煤钢共同体。这些事务一部分属于占领国高级委员会的职权范围,另一部分由设在巴黎的三国特别会议代表处进行协调处理。[35]在高级委员会内,尽管英国政府抱有疑虑,但仍指示其高级专员艾佛里·科克帕特里克爵士在除钢铁工业所有权之外的问题上,尽量合作。[36]在巴黎三方(英、美)特别会议上,虽然英国原则上同意废除对鲁尔的国际管制,但还是采取了拖延策略。在英国坚持下,三方会议决定,关于舒曼计划条约如何执行的一些谈判延期。[37]之后,谈判转向伦敦、巴黎和华盛顿之间进行,中心问题是英国政府要德国在废除管制前,同意保证如期按量交付废钢和钢坯。英国政府认为,对这一问题的坚持,首先是维持一种原则:德国不能利用它的外交虚弱,以牺牲别国为代价来重建它的经济。此外,英国钢铁工业的确面临一个原料短缺的问题。该问题与原材料份额分配问题相联系,也与1950年9月在纽约达成的德国对西方防务贡献的协议相联系,同时还与英德贸易谈判相联系。在西方联盟中,这些问题被置于不同层面,由不同的机构和组织处理。英国政府尽管对废钢问题早有积怨,由于牵涉面太广而隐忍下来。舒曼计划谈判似乎为此事解决提供了良机。经过多轮协商,英国政府作了让步,其立场退让至只坚持在德国解除管制前,仅履行对英国国防工业攸关的一些义务即可。[38]但德国政府不愿把舒曼计划谈判和废钢供应联系在一起,认为把两个问题联系在一起迫使三方谈判延期对德国是不公正的,也将对美国造成消极影响,因为美国政府始终致力于尽快批准和实施舒曼条约计划。不久,莫里森代替贝文继任外交大臣,英国外交部官员和顾问极力向他指出,以德国废钢问题在舒曼计划条约上讨价还价是危险的。[39]但莫里森似乎并不这么认为,他支持供应部的提议:只有获得满意的保证后,英国才同意废除对德管制。[38]
美国不满英国的立场,表示如果英国阻止舒曼计划的实施,美国将会“尽一切努力阻止他们(英国)这样做”[40](P759)。但西欧一体化的关键“德国问题”的解决毕竟需要英国的合作,因此,美国一方面向德国施压,另一方面又对英国的立场表示理解。在9月11日莫里森与艾奇逊等人的一次坦率讨论中,美国人说美国支持欧洲一体化,并不表示它反对英国所坚持的政府间欧洲联合的道路,美国反对的是英国对欧洲一体化的消极影响或破坏;美国已充分认识到英国与欧洲大陆的不同和利益差异。讨论暂时冰释了两国在欧洲一体化问题上的矛盾,9月14日发表的英法美《华盛顿三国公开宣言》共同确认了英国在德国问题上坚持的原则,英国同意废除对德国煤钢工业的管制。[41]之后,在美国撮合下,英德就废钢问题举行会谈,并最终达成协议。
从1951年10月起,进入英国对煤钢联营政策最后一个阶段,它涉及英国与煤钢联营高级机构的联系安排和高级机构与欧洲委员会的关系。西欧六国相继批准煤钢联营条约后,英国第一次开始面对欧洲大陆有关国家的真正联合。它拒绝参加,但不愿听之任之,因此,需要有一条符合英国立场的途径来连接两者的关系。英国在1951年9月14日发表的英法美三国联合声明中表示:“英国政府愿意与处于各个发展阶段的欧洲大陆共同体建立最可能紧密的合作”。[41]同年10月英国保守党重新上台,艾登出任外相。12月17—18日,丘吉尔偕艾登访问巴黎进行会谈。在发表的联合会报中重申,一俟煤钢联营成立,英国政府将考虑派遣一个常设代表团去煤钢联营高级机构的驻地卢森堡并与之保持密切关系。公报同时宣称英国将“尽可能紧密地与欧洲防务集团保持联系”。[42](P141—142)煤钢联营国家也有同样愿望。在欧洲煤钢联营条约的“关于过渡期专约”第14条规定:“一俟高级机构就职后,成员国将与第三国政府,特别是与英国政府,就联营和此项国家间关于整个煤钢的经济和贸易关系进行谈判”。[43](P262)1952年8月22日,英国外交部宣布“为英国与煤钢联营之间紧密而持久的联系奠定基础,并日常处理随着煤钢联营发展而产生的许多有关共同利益的问题”,决定向煤钢联营高级机构派常设代表团,并指派塞西尔·韦尔爵士任代表团团长。1954年4月,英国与煤钢联营高级机构开始就签订联系协定举行会谈。12月21日,双方正式签订联系协定,内容规定:由煤钢联营高级机构和英国政府各派4名代表组成常设联系理事会,轮流在卢森堡和伦敦举行会议,以商讨减少或消除在煤钢贸易领域的数量限制、进出口管制、税收等方面的障碍。同时协定还规定,当联营部长理事会讨论涉及英国利益的问题时,应吸收英国政府的代表参加。
1955年2月21日,英国下院批准联系协定,之后六国议会也相继批准。9月23日,协定正式生效。由于煤钢联营六国都是欧洲委员会的成员国,英国对煤钢联营的政策还体现在对欧洲委员会这一组织的态度与立场上。在煤钢联营高级机构成立前,英国与煤钢联营的许多事务是通过英国驻欧洲委员会的常驻代表处理。煤钢联营建立后,英国外交部常设委员会于1951年12月12日做出对西欧一体化的政策评估,并以“艾登建议”名义呈内阁与各大臣传阅。这一“建议”对西欧一体化及其英国的政策主要结论是:(1)舒曼计划在短期内对英国没有危险。从长期看,随着德国成为主要经济伙伴,其地位将对英国工商和政治上带来危险。(2)英国政府不能也不应从现在进程中试图去分裂一体化。(3)由于英国世界大国的地位,英国政府不参加一体化运动,但它应该并能够与之保持亲密联系。(4)英国的目的在于主导西欧一体化进程,使它成为更广泛的大西洋共同体的一部分。[44]该建议后来经过修改提交给欧洲委员会其他成员国,它提出:“把欧洲委员会的部长理事会和欧洲咨询大会改造成煤钢联营和欧洲防务共同体一样的组织,并且将来任何欧洲组织的结构与成员国地位都应如此”。[45]在欧洲委员会的部长理事会上,针对英国建议的争议激烈。英国代表分别作了解释后,瑞典、德国、意大利、荷兰不同程度表示理解。[46]在委员会的欧洲咨询大会上,出现两派观点,一种是联邦主义者巴斯克的看法,认为联营六国应独自干下去;另一派以莫内为代表,认为欧洲委员会的成员国不管参加与否,将按各自的意愿决定是否与新共同体联系。[47]最后两种观点妥协,决定让煤钢联营议会和欧洲委员会来研究这一问题,这实际上使英国建议尽管没有被完全忽视,但已经搁置下来。到1953年初,关于这一问题的争论基本停止,因为联营六国政府邀请欧洲咨询大会的代表共同起草欧洲联合的方案,英国政府在欧洲委员会扮演的不讨好角色结束。
从此,英国开始在欧洲委员会内领导另外九国与六国进行合作。至此,英国政府对与欧共体的起点关系———欧洲煤钢联营政策告一段落。
二、对英国政策选择的原因分析
英国从面对舒曼计划到与煤钢联营签订联系协定,前后经过4年零9个月时间,经历两届政府,其过程是曲折的。对于这一关系模式,法国人的看法是,英国人自己不愿参加,而且企图破坏整个计划。[48](P386)德国总理阿登纳的评价是:“英国面对欧洲新的机会迟疑不定,踟躇不前,进退两难;它犹豫不决,欲行又止。”[49](P562)美国人认为,没有明显证据显示英国企图“破坏”舒曼计划。[40](P759—760)而英国多数当事人则认为,法国为了自己的利益,蓄意将英国排斥在西欧一体化的大门之外。[18]这种观点得到英国历史学家的赞同。[50](P72)但也同时存在相反的看法,认为法国在该问题上已做到仁至义尽。[51](P400—405)早期研究英国西欧一体化政策的学者对工党政府的选择进行了责难,认为英国因此失去了主导欧洲的重大机会,[52](P50)对保守党上台后“并未离开其前任的政策”也颇有微词。[53](P54)上述看法均从各自立场和浓厚的情绪因素看待这一问题,不免偏颇。从客观公允的立场看,对于西欧指责英国政府通过拒绝参加而使谈判失败和一体化流产的说法,至少从各国公布的文件中找不出明显的证据。[2](Pxii)英国对欧洲煤钢联营的建立从开始到结束,始终保持着一种不介入的观望态度,不积极也不消极,尽管有些冷漠和迟缓,但基本顺应了欧洲一体化的潮流。英国对煤钢联营执行的政策,实际上是它1947年以来欧洲政策的继续。因此,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一些英国学者开始理性地重新研究这一时期的政策,不再强调英国失去机会,更多的是分析英国采取观望政策的原因,不少人对英国当时的决策表示出了理解和同情。[54]通过以下分析,我们发现英国对煤钢联营的观望态度确实不是孤立的,它涉及时局、英国当时的国际地位、利益范围和利益关系、政治制度、传统政策,以及煤钢联营本身要解决的问题等诸多因素。
首先,战后英国的欧洲外交受制于英国与英联邦的关系。英联邦被认为是英国外交政策的核心区域。由于实力下降,英国政府希望以英联邦的力量来弥补英国国际地位的虚弱,继续维持世界大国之梦。这种想象的政治作用和经济贸易好处使英国无论在感情上,还是在政策上都倾注了太多热情。[55](P105)因此,任何欧洲政策的调整必然与英联邦联系在一起。这从工党政府的决策中明显地体现出来。1950年5月18日,以布里奇斯为主席的特设次官委员会拟就的中期报告在对舒曼计划评估后认为,英国目前还不能走得如法国希望的那么远,理由是“特殊战略和英联邦”。[10]在1950年6月2日英国外交部的一份备忘录中也谈到,英国不能接受舒曼计划的理由在于,它将不利于大西洋共同体和英联邦。[56]同日下午讨论法国答复照会并正式拒绝舒曼计划的内阁会议的与会者普遍认为,英国不能接受法国的条件,因为英国须事先“与英联邦的其他成员国磋商,尤其是涉及主权问题。”[19]6月13日,英国工党发表《欧洲统一》的小册子公开反映了英联邦在欧洲政策中的作用,小册子强调了工党政府的一条原则:英国与西欧各国关系的任何变化不应削弱其在英联邦中的神经中枢的地位,及在英镑区银行家的地位。它写道:“与对欧洲相比,……我们与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无论是语言、血统和风俗习惯,还是社会制度、政治观念和各项利益,都比欧洲的关系更为接近。”[48](P363)从中我们可以看出英联邦在英国政治中的作用。
其次,英国与欧洲政策受制于同美国的特殊关系。在战后,英美特殊关系事实上已经建立,它不仅表现在经济上,也突出表现在安全政策和战略协调上。[1](P22—33)这是战后英国外交的总基石。因此,在西欧一体化问题上,英国政府“最不想做的一件事就是被指责为破坏,因为……会使美国恼怒”[57](P35)。舒曼计划出台后,美国政府对计划的明确支持态度对英国产生了压力,从而确定的基本路线是,避免给美国以任何借口指责英国在西欧合作问题上的“不合作”。[58]因此,在既不同意舒曼计划的原则,又要顾及美国态度的二难之间,观望就成为英国政府最自然的选择,这也是最符合逻辑的选择。
第三,英国对煤钢联营采取不介入政策还源于它对欧洲联邦主义的过分敏感。欧洲经济合作组织和欧洲委员会建立时,英国政府对此极为警惕,极力打掉任何具有联邦色彩的政治企图。对于出现在欧洲委员会内咨询大会里联邦主义的喧嚣,贝文一直非常反感,曾一度考虑退出欧洲委员会。英国对联邦主义的反感并非是英国某个政治家的个人好恶,而是英国关于欧洲发展方向的目标政策,它也是英国对欧洲一体化的政治理念。[59](P34)英联邦在一定程度上的成功使英国人更容易接受联盟观念,因为联盟的合作形式既可突出政府的积极作用,又符合英国的全球战略。因此,在欧洲煤钢联营问题上,英国并不反对与欧洲合作,而是反对合作的方式。在欧洲人执意坚持如此,英国又无力改变结果的情况下,不介入政策就成为英国政府的必然选择。
第四,习惯法和议会制度使英国在政治制度和观念方面与欧洲大陆迥异。近代以来,它的宪法体制从来没有中断过,其政治机制的传统要素不但被完善,而且新的机制如普选和代议制政府被适时地导入原有体制中。“二战”后,欧洲大陆各国的政治体制大幅转换时,英国政治体制的连续性仍然没有根本触动,这使英国人普遍认为他们的习惯法优于欧洲大陆的罗马法系。[59](P14)该观念促使英国人在主权问题上特别坚持“无论如何转移权力,无论成立何种权力机构,……都不得成为超国家的权力机构”。[48](P363)由于拟建中的煤钢联营高级机构涉及参加国放弃部分主权,因此,英国保守党和工党“都不希望有任何高级机构”[48](P363)。英国《每日快报》由此评论道,英国参加舒曼所倡议成立的机构“或许这将是英国独立的末日”。[48](P321)有鉴于此,法国要英国事先承诺同意放弃部分主权才能参加谈判的原则,确实令英国勉为其难。在既不愿承诺,又不愿承担“破坏”名声的情况下,英国政府惟一的选择只有观望。从这里,我们可以理解1950年6月27日英国政府致法国政府那份照会的立场了。①
第五,舒曼计划明显的政治目的[49](P385)使英国不能把这一倡议当做是一种贸易自由化的简单经济安排来对待。20世纪50年代初西欧政治形势明显右转,力量对比不利于左翼一面。继天主教民主党于40年代末期在意大利获胜后,基督教民主联盟于1949年在德国第一次选举中也成为执政党;在法国,尽管左派仍能得到大量选票,但社会党与共产党分裂,且右派势力抬头。这种政治现实和趋势严重限制了英国工党政府。工党是以其“社会主义”纲领在英国上台执政的,如果加入某种一体化组织,资本所有权具有国际性后,就会使主要部门的国有化极其困难。此外,如果关税与海关合并到一个国际性组织中,工党就会失去有限度计划经济所需要的那些手段:有选择的进口限额、许可证制和外汇管理等,这与工党的国家干预经济政策相悖。并且,工党政府许多国有化政策遭到资本的抵抗,在欧洲经济集团下,这种抵抗将具有国际规模,政府更难应付。
法国倡议中的一体化,牵涉到权力是否会受公共控制,国家主权是否让渡的问题。这些问题是否会破坏工党实施的既定政策还是一个未知数。因此,英国政府对拟议中的煤钢联营政策,宁愿从外部施加影响,而不愿直接介入。
最后,尽管英国在“二战”后实力已经削弱,但到20世纪50年代初,它毕竟还是除美苏之外的第三大国,无论经济还是政治实力都远高于欧洲各国。即使就煤钢经济领域本身而论,英国的生产力在当时也高于欧洲。要想英国在此时去适应与欧洲国家平等的地位,显然是不现实的。况且,煤钢联营建立的直接动因———德国问题的解决对法国生命攸关,但对英国并不具有紧迫性。这些也是导致英国对煤钢联营建立的态度既不积极,也不消极的原因之一。
《陕西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05第6期
作者简介:马瑞映(1963—),男,四川巴中市人,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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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延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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