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二战后，英国的欧洲政策有利用欧洲使自己成为“第三力量”之意。英国对西欧一体化政策在经济领域缘起于1947年6月开始的马歇尔计划，在政治领域则缘起于欧洲委员会的建立。这一时期英国政府形成的关于西欧一体化的性质、方式、职能等观念和政策反映了英国对西欧一体化的立场，并直接影响到英国后来的欧洲一体化方针和政策。
关键词：英国；西欧一体化；起源
欧洲一体化本来只是欧洲理想家与作家笔下的憧憬，在二次大战后突然间变成欧洲各国执政者的优先计划与主流思想。起因在于欧洲经过两次世界大战，国力大减，为能够重新在世界舞台上叱咤风云，迫于苏美两强的现实压力，只好走上联合自强的道路。在这一新的欧洲整合道路上，法国扮演了一个火车头的角色，它确立的以法、德紧密合作为原则的一体化政策，为法国赢得了后来整合欧洲的主导权。英国作为欧洲的一员，与美苏一起赢得二战的胜利，却丧失了未来50年的欧洲整合的主导权。导致这一结果的分水岭尽管始于英国对煤钢联营的政策，但实质源于二战后初期英国对欧洲联合政策、方针的延续。英国在这一时期关于欧洲联合的性质和方式的看法，直接影响了英国后来的欧洲一体化方针和政策。因此，研究英国对西欧一体化政策的缘起在一定程度成为我们理解英国对欧洲一体化政策的基础。
一、战后初期英国的西欧联合政策
在整个战后初期，英国的对外政策是围绕成熟“三环外交”而展开的。简言之，即围绕英国与英联邦的关系(第一环)、与美国的特殊关系(第二环)和与欧洲的关系(第三环)三个大环①而展开的。尽管三环外交是由在野的保守党领袖丘吉尔提出，但从战后初期英国外交政策实际操作的轨迹看，三环外交有意无意成为了工党政府的一条外交总方针。②
欧洲作为三个大环中的一环，战争结束之初，被英国看成是外交的一个负担，而不是财富。当时英国与西欧国家相比，似乎在所有方面都处于优势。因此，英国对与欧洲大陆国家更密切的经济与政治协作，并不热心。丘吉尔的目光更多地关注全球性事务。
1945年7月，工党在英国上台执政，贝文出任外交大臣。他最初对英国的外交想法是继续维护战时的盟国合作。但贝文很快就有与西欧合作的想法，他认为，同欧洲国家特别是法国建立密切的经济、政治关系和牢固的伙伴国地位，对英国与欧洲都非常重要。
为此，1945年8月10—17日，贝文在外交部召开了几次讨论会研究英法关系，他本人分别与财政大臣道尔顿和贸易大臣克里普斯探讨过如何继续英法“特殊关系”。8月13日，在外交部西欧司会议上，贝文支持在英法密切合作基础上的西欧联盟，并认为这个合作可扩大到希腊、意大利和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四天后，贝文在与道尔顿的工作会议上甚至支持建立分离的莱茵共和国方案，把鲁尔的工业置于国际共管之下，进而遏制德国的军事潜力。③英国似乎是想通过推动同法国及其他西欧小国的经济合作来获得欧洲重建的有利地位。只是由于后来的金融危机，贝文才抛弃了这个方案。
在贝文看来，军事合作只是经济伙伴关系的间接后果。他曾对法国总理利奥·勃鲁姆说，他的目的“在于加强除共同防务之外的经济与文化合作”，④这对遏制苏联和防止德国侵略十分必要，并且可以使西欧独立于美苏成为“第三力量”⑤尽管英国外交部意识到这种联盟会引起美、苏的怀疑，两强会反对任何在两强之外的“势力崛起”，但贝文仍执意如此。同时，在英美关系上，英国被放在小伙伴的地位，这更加促使英国外交致力于重建英法传统关系，并在欧洲安全等问题上采取行动。1945年10月3日，伦敦会议结束后第二天，贝文与法国外交部长探讨了关于英法缔约和举行初期谈判的问题，并指令外交部官员似出草约。⑥1945年11月22日贝文在议会辩论中说，他不同意这样的说法：“国王陛下政府的政策必须建立在‘三巨头’关系的基石上”。⑦他向美国务卿贝尔纳斯提出所谓“三边”(ThreeMonroes)理论似乎能支持这一论点。贝文认为，世界由三种势力支配，美苏各为一“极”，第三种势力是“英国象其他两极保卫自己的卫星国那样维护英联邦的安全，并如同美国发展与美洲大陆国家一样推进与欧洲的友好关系”。⑧
到1946年，西欧经济、政治联盟并未出现。于是，贝文开始把西欧合作转向更广泛的领域。1946年初，他向法国外长说：“如果我们两个殖民帝国协作一致，我们就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人力资源”。⑨企图在殖民地问题上合作来达到英国在欧洲政策上的目的。1947年9月，贝文与法国总理拉马迪埃会晤时再次提出：“英法两国各自拥有4千万和4千700万人口和巨大的殖民遗产，如果一起行动，将有美、苏一样的能量”，丰富的殖民地资源意味着“取得共同的立场是可能的，两国一致可以立即取得某种超级大国地位”。⑩这番话把英国战后继续保持世界大国地位之梦表露无遗。所以贝文意味深长地对外交部说：“我与拉马迪埃有这种印象，欧洲分裂为东欧与西欧集团已不可避免，因此西方国家统一起来是十分必要的”。○11
故此，在1948年8月他指示外交部相关官员，准备一份建立西欧关税同盟的文件以供内阁讨论。后来提出的这一文件强调西欧联合是必要的，英法密切经济联系可以作为西欧联盟的基础和开端。○12但在实践上，两国经济联合的设想并未实现。并且，由于冷战的出现和英国外交思维的转变，英国在西欧联合问题上开始由主动提议转化为被动适应。
二、关于西欧经济一体化的态度
英国第一次要真正面对西欧一体化的问题始于马歇尔计划。二次大战后，一些热衷欧洲统一的人士，在1947年于瑞士蒙特洛建立了欧洲联盟主义者联盟，1948年在荷兰海牙召开了一个欧洲大会，阐述了欧洲国家必须对一体化作出政治承诺的观点。英国工党政府对于非官方的欧洲统一运动，特别是其中的联邦主义倾向一直侧目以待，没有派代表出席海牙大会。当海牙大会筹备之时，丘吉尔曾致函艾德礼首相邀请工党政府派员出席，艾德礼以政府不宜派正式代表婉拒。之后，丘吉尔亲自会晤工党执行委员会主席辛维尔，后者同样回绝。工党政府的这种态度尽管有党派之争性的原因，但确实反映了工党政府在欧洲问题上的立场，这从1948年5月5日艾德礼首相在下院的演讲中可以略窥一斑。他说：“要我们更加接近欧洲而不是英联邦，我感到担心。英联邦是我们最亲密的朋友……。”针对欧洲统一运动中联邦主义者要求成立西欧立宪会议的主张，他又说道，抽象地讨论立宪会议不能解决任何实际问题，正确的方法应该是今天正在走的道路，○13暗示英国仍将坚持政府间合作的政策。
如果说英国对于欧洲的一体化呼吁可以超然，那么对于美国所开启的欧洲一体化之路就不得不认真对待了。战后初期，美国对欧洲一体化并无兴趣，担心联合的欧洲会影响自己的全球政治、经济安排。但到1947年初，美国的援欧计划虽然花去了90多亿美元，但欧洲复兴的效果并不明显。经过研究，国会和政府逐渐形成共识：改变现行政策，支持欧洲一体化。○14这一政策转变的标志就是美国国务卿马歇尔于1947年6月5日在哈佛大学的演讲，后来被称作马歇尔计划所表达的内容：欧洲复兴计划“应该是一些欧洲国家……所同意的共同计划”，○15即欧洲将作为一个整体，提出通盘复兴方案，然后美国尽力支持这个计划，明确了西欧的联合是美国继续援欧的先决条件。○16时值英国爆发财政危机，引发经济再次发生混乱。对此，英国工党政府束手无策，亟待美国提供更多援助以摆脱危机。因此，马歇尔计划的设想一提出，英国政府立刻积极响应。然而，英国政府感兴趣的是美国援助本身，对其中的欧洲一体化意图就不那么支持了。这从贝文与英国官员和美国副国务卿克莱顿就马歇尔计划在6月24、25日首先进行的非正式磋商中表现出来。
在磋商中，贝文要求美国把英国视为马歇尔计划的合伙人，而不是与其它欧洲国家混为一谈。贝文希望与美国维持一种“财政伙伴关系，因为英国“不仅仅是一个欧洲国家……是一个负有世界责任的帝国”，试图以地位特殊为理由，使自己独立于欧洲一体化之外，树立类似欧洲保护者，而不是普通一员的身份参与该计划。但克莱顿对英国的如意算盘并不认同，认为英国不具有独立于欧洲的经济资源，英国与欧洲应结为整体。同时，英联邦特惠制和英镑区也不足以证明英国与欧陆国家有什么不同，也不足以成为美国单独援助的理由。磋商中，克莱顿明确地向贝文指出，美国国会强烈要求欧洲某种程度的一体化，并劝说英国改变在德国鲁尔问题上的做法。○17会谈最后形成的备忘录中，一方面指出了未来的马歇尔计划将促进欧洲向一体化方面发展，另一方面也理解英国在此问题上所面临的“特殊”困难。
由于与会各国认为，英国参加联盟是一个必要条件，英国的反对自然导致将关税同盟的建议束之高阁。所以，欧洲经济合作委员会形成的最后报告书根本没有欧洲一体化的内容，只是把各国的要求未加协调的综合起来。这一结果明显与美国希望欧洲一体化的构想相抵触，且既不符合美国援欧的新方针，也不能满足美国利用联合的西欧来对付苏联的政策目标。为此，副国务卿克莱顿建议美国放弃马歇尔计划的既定政策，转而执行由美国直接插手，主动承担责任的政策。但美国国务院还是希望由欧洲人自己解决问题。两派观点最终妥协，形成了美国援欧政策的“要点”：美国援助欧洲的目标首先是加速恢复欧洲的生产，其后是金融稳定和贸易自由化，欧洲通过经济自立为长期的现代化建设铺平道路。“要点”表明美国与欧洲在建立关税同盟问题上实现妥协，不再要求欧洲作为近期必须达到的目标。但美国并没有放弃欧洲一体化的原则，它仍希望欧洲成立某个超国家的连续性组织，统一协调欧洲的生产、贸易和劳力。○19
这个重新审定的援欧方针在1947年8月底递交给欧洲经济合作委员会，建议与会各国根据“要点”对报告予以修订，要求各国经济济计划需适应西欧的复兴方案，并同时要求委员会详悉审查德国双占区经济与欧洲经济的结合问题。美国的建议遭到了英国的抵制。贝文不但反驳了美国对委员会没有考虑双占区经济的指责，而且反对欧洲经济合作委员会对报告作进一步的修改，认为重新讨论这些问题是对前期工作成果的否定。英国的态度影响到与会其他各国对美国也持消极态度，但委员会最终按“要点”进行了部分修改，并于9月22日向美国提交了欧洲复兴总报告。
三、在西欧政治一体化上的立场
在另外一个欧洲合作组织———欧洲委员会的成立问题上，英国政府的政策也突出地体现了英国在欧洲一体化上的立场。1947年7月20日，西欧军事合作组织———布鲁塞尔条约组织协商委员会会议结束时，法国外长皮杜尔提出成立一个欧洲议会和在布鲁塞尔条约五成员国之间成立关税同盟，英国对此不置可否。
不久，法国内阁没有等到布鲁塞尔条约五成员国对皮杜尔的提议进行审查，就建议由参加欧洲统一运动的各国议员来筹备欧洲议会。英国认为这是法国在玩弄政治手段，因此对法国的建议没有理睬。但美国对于具有政治一体化色彩的法国建议颇为赞赏，对于英国的无动于衷，政府和国会的一些人士明显不满。美国务院在8月27日还发表声明，称美国政府将支持任何形式的西欧一体化。美国的明确态度，使贝文倍感压力。他不愿看到任何影响英美特殊关系不利局面的出现，决定采取主动。针对法国提议中的联邦主义色彩，即拟议中的议会将成为欧洲代议制议会，英国提出了一个对应方案：成立一个由各国政府代表及其顾问组成的机构。英国的方案坚持新组织必须具政府间合作的邦联主义性质。对此，后任特设委员会英国代表团团长的休·道尔顿有过中肯的描述，他说，贝文“反对现阶段召开议员会议。一般性辩论而无行动，对联邦宪法的议而不决使人们丧失信心，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团结而不是宪法。决策权必须掌握在政府及其代表手中……议会和政府之间存在着冲突的危险……但是，由于欧洲委员会中有着政府代表，就不会出现政府与欧洲委员会的冲突”。○20英法两国的方案在1948年10月召开的布约五国协商委员会下设的特设委员会同时接受审议。经过妥协，与会各国最终达成协议：成立欧洲委员会，由部长理事会和欧洲咨询大会两机构组成。1949年5月5日，欧洲10国○21签署“欧洲委员会章程”，欧洲委员会正式成立。根据章程，部长理事会决定欧洲委员会内部的一切事宜，其决定具有约束力。咨询大会只能对部长理事会提出并得到批准的问题进行讨论，其所通过的决议以“建议”提交部长理事会。在重大问题上，实行一致通过原则。此外，部长理事会通过的决议对成员国也不具约束力。
尽管章程规定委员会的职责涉及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科学、军事、人权等多方面问题，但事实上并无多少实际权力。这样，英国就将欧洲的联合再次引向自己所设想的轨道。但欧洲大陆的联邦主义者不愿就此罢休，当欧洲咨询大会在1949年8月第一次召开会议时，他们就想摆脱部长理事会的掣肘，自己制定会议日程。因英国代表极力反对，联邦主义者的希望落空，大会最后通过的决议无任何实质内容。对此，英国政府颇为满意，但它一直警惕欧洲委员会中的联邦主义潜流。为此，贝文向内阁提交了一份备忘录，全面阐述了英国外交部对欧洲委员会的政策。备忘录的大意是：由于英国与英联邦的亲密关系和与美国的特殊关系，英国对欧洲委员会的态度将因其广泛的利益关系而不能全心一意地与之实行一体化；英国须支持欧洲委员会，否则将对西欧带来灾难性的影响。同时，英国支持欧洲委员会，也是不至引起美国的反感。在谈到欧洲咨询大会时，贝文认为它的基本方向是正确的。他建议，只要大会保持咨询性质，可以支持它相对独立的要求；在部长理事会中建立适当的政府间机构以审议咨询大会的大多数建议，以避免咨询大会的权力扩大。○22该备忘录经内阁讨论后批准，而成为英国对欧洲委员会的政策方针。
可以认为，英国对西欧一体化政策在经济领域缘起于1947年6月开始的马歇尔计划，美国要求西欧的联合是美国提供援助的先决条件，促使英国不得不面临考虑和对待欧洲一体化的问题；在政治领域则缘起于欧洲委员会的建立。英国工党政府在这一时期形成的对西欧一体化的立场，成为50年代初及其以后英国政府处理与欧洲一体化关系的政策指南。
《历史教学问题》2005年第2期
作者简介：马瑞映(1963— )，男，四川巴中人，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副教授。
注 释：
①Robert Rhodes Jamesed.，Winston Churchill：His Complete Speeches，1897-1963， NewYork， 1974，p.7712.
②在英国的三环外交中，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苏联。这一因素曾被丘吉尔称之为“和平大厦的四大支柱”(即美国及其属地、英帝国和英联邦、欧洲、苏联)，但在冷战的背景下，苏联因素逐渐演变为与“三个大环”对立的位置上，并因此影响“三个大环”的政策。
③FROFO371/UE3583/3583/53
④Sean Greenwood，“ErnestBevin，FranceandWesternUnion”，European History Quarterly， 14 ，1984，P.325
⑤Brian Brivatiand Harriet Jones， From Reconstruction to Integration： Britainand Europe Since 1945 .London，1993，P.78
⑥Sean，Greenwood，“Ernest Bevin，Franceand WesternUnion”，European History Quarterly， 14 1984，P.327
⑦HC.，Deb.，5thSer，vol.416，col.762
⑧PROFO800/478/MIS/45/14
⑨Bevin，QuotedinV.Rothwell，BritainandtheWar1941-47，London，cape，1982，P.442
⑩Bevin， Quotedin Brian Brivatiand HarrietJones，FromReconstructiontoIntegration： Britainand Europe Since1945，London，1993，P.65.
○11Bevin，Quotedin Brian BrivatiandHarrietJones，FromReconstructiontoIntegration： Britainand Europe Since1945，London，1993，P.
65.
○12PROFO371/29053/25/17
○13SpeechbytheBritishPrimeMinister，Mr.Attlle，intheHouseof Commons，5May 1948，DIA， 1947-1948，pp.239-240.
○14FRUS，1947，Vol.III，pp.204-219.；FRUS，1947，Vol.III，pp.220-230.
○15FRUS，1947，Vol.III，pp.234-236.
○16有关马歇尔计划的决策文件中，有的使用欧洲一词，大多数使用西欧字样。在其内部文件一般使用西欧，在公开演讲中则用欧洲，美国这样做是不愿承担分裂欧洲的责任。在其想法中，苏联、东欧不应包括在援助范围内(参见毕健康：《马歇尔计划援助对象是否包括苏联东欧国家?》，《教学参考》，2002年第3期)。所以本文使用了“西欧的联合”。
○17FRUS，1947，Vol.III，pp.268-293.
○18J.W.Young，Britain，France，andtheUnityofEurope，Leicester，1984，pp.122-124.
○19FRUS，1947，Vol.III，pp.351-419.
○20转引自洪邮生：《英国对西欧一体化政策的起源和演变(1945—1960)》，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55页。
○21最初签署“欧洲委员会章程”的10个成员国是：英国、法国、比利时、荷兰、弗森堡、爱尔兰、丹麦、意大利、挪威和瑞典。
○22D.J.Murray&S.R.Ashton，(eds.)，BritishDocumentsontheEndofEmpire，SeriesA，Vol.II，PartII， London，HMSO，1992，pp.348-353.
(责任编辑：王延庆)
版权、转载等相关信息请阅读本站的“版权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