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来自外国记者圈儿的说法不断蔓延。假如斯大林活得更久一点的话,莫洛托夫可能早已被审判并判刑了。[31]莫洛托夫与美英的频繁外交接触,对多疑的斯大林来说,根本不需要外国记者的推波助澜就足以使斯大林视莫洛托夫为不忠诚于领袖的人。斯大林在
在这种情况下,莫洛托夫的恐惧可想而知。马林科夫、贝利亚、米高扬三人
在后来数日的往来电报中,在谈到作为领袖对自身角色的定位这一问题的同时,斯大林也多多少少显露出了他抨击莫洛托夫并指责马林科夫等三人的目的所在。
在9日的电报中,斯大林既没有原谅莫洛托夫,也没有在对莫洛托夫批评的哪怕一点上作出让步。对莫洛托夫来说,他将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最高领袖的教训。此后,在莫斯科外长会议筹备过程中,纵使再小的细枝末节,他也会认真地向斯大林汇报。自然,莫洛托夫对英、美的立场进一步转向强硬。如此一来,斯大林自然便对莫洛托夫的事不再特别关注,他开始把注意力转向苏联驻法国大使波格莫洛夫(Bogomolov)同戴高乐的会谈上。他们在会面过程中偶然谈到
在已开放的所有斯大林与下属交流或信件往来的档案文件中,斯大林一直像一个严格的校长,不停地指示、命令、申斥和高谈阔论。他可以随时向任何人发难。[38]一旦有不适当的文章在苏联报纸上发表,他便严厉指责莫洛托夫等四人,并痛斥苏联人管理程序上的滞后和在外国人面前的“奴颜婢膝”。
对比上述领导人之间通信所揭示的情况,同样是在全宗558的卷宗里,有关战后谈判,尤其是数次外长会议期间谈判的档案资料,以及西方公布的此类材料,对斯大林和莫洛托夫在其中所扮角色的描绘却大相径庭。总体来说,斯大林一直充当调和者的角色,莫洛托夫反而像个地道的强硬分子,不愿放过任何一个痛斥西方表里不一、背信弃义的机会。斯大林则置身冲突之外,像个充满智慧的主人,并时刻准备用他的智慧去处理莫洛托夫无法解决的难题。在
我对苏联这一时期对德政策的研究印证了哈斯拉姆的观点,他认为苏联对外政策并非严格的专制主义的产物,斯大林这一阶段的亲密下属在政策执行上有很大的自由空间。[45]依据斯大林的指示,这些驻德官员可以具体制定和施行认为与苏联整体政策相一致的对德政策。[46]然而,全宗558中的文件资料仍然显示了斯大林掌握冷战时期苏联对外政策的多重头绪和全程指导同西方人的谈判的能力。他对信息报送的要求相当高,经常因为下属未能提供一字不差的谈判记录而大发雷霆,并对下属指手画脚。[47]任何人都不应该低估斯大林对苏联政策的制定和施行所具有的强大而持久的控制力,哪怕受到最微弱的挑衅,他也会立即以最激烈的言辞坚持他的观点。
作为总编的斯大林
斯大林是个苛刻的校长,他给学生们分配任务,指导他们,批评他们;斯大林是个聪明的主人,他鼓励西方政治家保持耐心就彼此关心的问题与苏联谈判;斯大林还是个伟大的编辑,他审核党和国家所有的主要文件,并亲自校对其中最重要的部分。赫鲁晓夫指出,斯大林在其最后岁月因病已无力顾及于此,但值得我们注意的是,斯大林审核了1952年10月苏共十九大的全部文件。尽管笔迹有些颤抖,却仍然保持着他的一贯作风,丝毫没有放任文件编撰和发表的意思。另外比较重要的一点是,斯大林审核过的稿子经常作为最终定稿直接打印。例如,经他审核过的拟刊登在《真理报》上的政策文件,其所有在原稿基础上添加的内容,包括页边评论、额外标注、对词句的修改等都会在报纸版面上完整地再现出来。
斯大林对文件的编辑可以分为两种。首先是对内容的修改,他会将自己的意见加进去,改变文件的原意,进而以此作为制定政策的根据。布鲁克斯(Jeffrey Brooks)在不久前对斯大林时代晚期的苏联语言艺术进行分析时,曾着重指出遣词造句的更动意味着政策的改变,也因为如此,当时苏联的语言成为国家采取更加灵活的外交政策的绊脚石。[48]鉴于编辑的重大意义,毫无疑问,斯大林对于词句的斟酌是异常认真的。有时他会要求对原文内容作进一步的解释和说明,有时则会对撰稿者的解释嗤之以鼻,并在页边作上诸如“哈哈”,“胡说八道”之类的评论。有时他会对原稿某些部分作更加详细的论述,有时则会删去原稿中一些他认为过于详细的内容,尤其是牵涉到苏联的科技革新、某些基础技术设施诸如机场、交通线、电话线、水力发电厂等的位置以及原子弹及其技术等内容时。[49]
另外比较引人注意的一点是,斯大林喜欢对文章的格调进行改动。当然有些改动纯粹是语言方式上的改变。他经常删除一些形容词,将句子缩短,段落重排,突出句子的主题以及改动某些意义模糊的词汇使意思表达更加明确。这样的编辑使文章往往更富煽动性。例如,斯大林经常删除句子中“资本家”这个模糊的主题词而代之以“华尔街的巨富们”,尤其在报刊文章中,斯大林经常对最后一句话进行更改或者直接在文章的最后加一句话,作为识别文章是否经他修改以及通过的标记。斯大林通常不太喜欢用意识形态色彩非常强烈的词汇。例如,他从来不用“无产阶级”这个词而是代之以“工人和劳动者”,他经常删去文章中“革命的布尔什维主义”这个词,实际上,布尔什维主义和布尔什维克是他极力要贬抑的两个概念。[50] “无产阶级的统治”或“工人阶级的统治”这样的用法他也不喜欢,在政治性文件中他则通常以“和平运动”、“民主运动”来代替“民族解放运动”或“国民运动”等诸如此类的词汇。
斯大林还花了大量精力来修改一些抬高其自身形象的文章,对于斯大林集团而言,编辑出版类似的文章似乎早已成为惯例。撰稿人唯恐被指责对斯大林同志歌颂得不够,所以他们在文章中频繁地、极尽夸张地赞颂斯大林。对此,斯大林接受了他们塑造出的谦逊的、平易近人的人民领袖的形象,同时则隐去了对其本人奇特魅力以及他在苏联共产党的发展及其取得的伟大历史功绩中所起的至关重要作用的称赞。当然,并非完全删除。另外,斯大林还时而将文章或信件中他本人的签名改为“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或许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的下属,他们应该将他的个人指示视作“政治局的决定。”[51]有时候,他竟然毫不隐讳地指示政府如何进行投票。例如,就苏联国家计划委员会制定的1947年计划的调整方案进行投票时,他曾明确要求部长会议下属各部局应该投赞成票,“我认为这个计划是正确的,所以我赞成采纳,我希望你们看过计划草案之后……也投赞成票。” ……“当然,对此计划作一些微小的改动是可能的,但却没有必要进行任何原则性修改。”[52]
前所列举的全宗558中的事例大致说明了斯大林审核稿件时的一般情况,斯大林有时会对莫洛托夫或其他副手以他的名义草拟的外交函件进行非常大的改动。对于
斯大林还异常认真地审核了
这次与工党党员乐观、和谐的会见是斯大林精心策划好的,以便在适当的机会对其加以利用。斯大林与英国共产党首领哈里·波立特(Harry Pollitt)的会谈清晰地表明了这一点。斯大林向波立特表明他对工党一贯支持美国人的立场感到恼火,虽然他们比保守党好一点,但好不了多少。[55]1951年5月31,哈里·波立特访苏后,根据斯大林的授意起草了一份新的党纲。斯大林对这份党章进行了修改,他坚持在英国共产党党章中明确声明,工党只不过是保守党的左翼,他希望共产党党章更加公开地批判工党和保守党对殖民地难以割舍的态度,他还全盘推翻并重写了章程中有关农业政策和国有化的部分。另外,斯大林还将章程原来的题目“为了一个人民的议会和人民的不列颠”改为“为了一个进步的工人政府和人民民主的英国”。[56]经过几度拟稿和斯大林的几度修改,英国共产党党章才最终定稿。对此,在
斯大林还对几乎所有国内重要文件进行修改,在对马林科夫(
斯大林还删去了马林科夫对谴责苏联为侵略国家这一论调的大量辩护的内容,在一系列相关文件中,斯大林一直谨慎地对待外界对苏联的批评,避免以重申或批判的方式来对待敌人;斯大林还删去了马林科夫针对外界批评所声称“苏联并不害怕战争”以及任何提到包括原子弹在内的苏联武器等用语。根据斯大林的指示,马林科夫又写了第二稿。因为几乎完全采纳了斯大林的修改意见,所以斯大林未对第二稿作大的改动,但综合一、二稿斯大林对文件所作的修改可以清晰地看出,斯大林的着重点在于积极倡导和鼓动“护卫和平的独立的民主运动”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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