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签署巴黎协定之后,北越并没有立即采用军事手段统一南方。虽然北越一直在向南越渗透人员和物资,但是在南越的蚕食行动面前,北越却保持了一种忍让的态度。考虑到当时南北双方的力量对比以及北越以往的进攻态势,它的这种行为是耐人寻味的。文本分析认为,北越之所以会这样,一是为了最大限度的利用对自己有利的巴黎协定,二是为了避免美国的再度干涉,三是考虑到自身的实力问题。但这并不代表北越就要放弃统一越南的目标,正好相反,这只是为了实现其目标而采取的一种相当妥当的策略。
关键词:北越;南越;巴黎协定;政治优先政策
1973年1月27日,越南民主共和国政府[1]、越南南方共和临时革命政府与美国和越南共和国政府在法国巴黎签署了《关于在越南结束战争、恢复和平的协定》[2],也称为“巴黎协定”。此协定规定了美军从越南的撤离,标志者美国参与的越南战争结束了,越南历史从此翻开了新的一页。但是越南战争并没有到此为止,越南南北双方还要进行一场最终统一全国的内战。长期得到美国的支持才能在北越和越共的攻势下得以幸存的南越,现在失去了它最大的靠山,毫无疑问,它与北越相比处于弱势地位。历史也证明了这一点,北越只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就统一了南方。但是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处于优势地位的北方,在巴黎协定刚签署后的一段时期内并没有咄咄逼人,在南方面前显示自己的武力。现有的研究已经证明,在巴黎协定签署前后,越南南北双方都没有严格遵守协定。签署之前,双方都积极抢占地盘;签署之后,南越就对北越和越共在南越的控制区进行蚕食和绥靖,而北越则不断的向南越渗透。但是,北越在这段时期内却表现得更为遵守协定。北越虽然一直在向南越渗透,却在南方发动的众多蚕食进攻中,表现出了一种忍让的态度,不强调用军事手段,反而宣传利用政治手段解决统一。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北越会一反主动进攻的常态?为什么要对南越忍让?
对于这个问题,国内学术界的研究比较薄弱,国外学术界,也没有一个系统的、公认的结论。在Ending the Vietnam War——The Vietnamese Communists’ Perspective[3]一书中,介绍了巴黎协定之后越南劳动党中央和越南劳动党中央南方分局的一些重要决策和指示,但在这个问题上却没有给出很好的解释。The Vietnamese War:Revolution and Social Change in the Mekong Delta,1930—1975[4]一书中,对湄公河三角洲地区北越和越共对南越的蚕食进攻如何忍让有较为详细的描述,但其解释却不够全面。南方人民解放武装力量司令陈文茶一直对当时北越的这种政策不满,在其回忆录《三十年战争终结》[5]中就有很强烈的反对意见,但他也只谈事例,对其原因的解释却不够深入。然而,在2006年5月26日,设在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内的国家安全档案馆公布了最新的一批档案文献,内容有关于基辛格在1969—1977年之间与国内外高级官员的秘密谈话,其中他与中国总理周恩来在1972年6月20日下午的秘密谈话使得对这一问题的解释变得比较明朗起来[6]。本文希望能对这一问题的解释有所帮助。
一、“政治优先”政策及其背后的美国因素
所谓政治优先政策,是指北越不强调以武力的方式来解决统一问题,而是在军事上进行防御的同时,发动政治攻势,利用巴黎协定所取得的政治优势来赢得更大的政治效益。“短期计划是遵守巴黎协定的条款,以期望有机会以政治手段获得统一。”[1]对北越来说,如果能够以政治斗争的方式而并非以军事手段来取得国家的统一当然是最好的了。越南南方共和临时革命政府司法部长张如磉就说:“巴黎协定为通过政治手段结束阮文绍政府提供了广泛的新机会。……(巴黎协定中的)大部分让步对我们有利。”[2]刘文利(音译。Luu Van Loi)也说,这条道路的基本途径是阻止“美国的再次干涉,更重要的是获取苏联、中国和其他兄弟国家以及世界人民——包括美国——的支持”[3]。
巴黎协定的签订对北越还是很有利的,因此北越有维护协定的必要。虽然在美国的军事压力之下,北越最终还是同意了保留阮文绍政权,但这并不过多地损害北越的所得。首先,巴黎协定的签订使得美军撤离了越南[4],这就消除了北越统一越南南北的最大障碍。北越清楚地知道,只要美国还在越南,他就无法实现统一的宏伟目标。其次,巴黎协定规定了美军的撤离,却没有像日内瓦会议那样规定北越和越共的军队撤出南方[5]。北越人民军和南方武装力量犬牙交错般的部署在南方,这对南越政权的存在是一个严重的威胁,而且这也就决定了北越在军事战略上有了极大的主动权。战与不战,进攻何处,都在北越手中,南越则面临着极大的被动。因此,有了这两条,阮文绍是否下台就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而且,在北越同意巴黎协定的背后,在同意保留阮文绍的同时,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美国对于以后越南局势走向的态度。根据最新披露的解密档案,在1972年6月20日[7],基辛格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与周恩来总理有一次秘密会谈。在会谈中,当谈到越南问题时,周恩来问基辛格:“你说撤军。你的意思是完全撤走陆军、海军、空军、军事基地和所有的东西吗?”基辛格在进行了一番解释后回答道:“我们准备撤走我们所有的军队。”[6]基辛格还继续表示:“如果我们能与北京保持(一种新关系),为什么不能够与河内这样呢?”[7]周恩来又追问:“假如你们撤走了,而且战俘也遣返了,如果在此之后,越南再度爆发内战,你们会怎么做?也许这对你而言比较难以回答。”[8]基辛格表示的确难以回答,但是他采取了一种隐晦的回答方式:“例如,如果我们5月8日的建议被接受了,在四个月的撤军交换战俘之后,如果在第五个月战争就又打响了,很可能我们会说,这只是一个让我们离开的骗局,而我们无法接受这个。如果北越与南越进行认真的谈判,而且在我们全部撤出后经过较长一段时间重新开始谈判,我个人判断,我们再回越南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9]基辛格在谈话快结束的时候又说:“当我们不能让一个共产党政府掌握权力时,如果这种情况因为历史发展而可能在一段时间之后发生;如果我们可以接受中国的共产党政府,我们也应该能接受印度支那的共产党政府。”[10]基辛格实际上也就是在暗示说,只要北越推后一段时间再进攻南越,照顾一下美国的面子,那么美国方面就可以默认北越在此之后统一南越的行为[8]。
中国政府在得到美国方面的暗示后,是不可能不通知北越的——基辛格跟周恩来说这番话的目的也就在于此。1973年1月3日,周恩来在钓鱼台宾馆会见黎德寿时就暗示说:“要让美国佬尽快走掉,半年或一年后形势会起变化的。”[11]据黄文欢所言,他1973年5月在北京时,周恩来以中国共产党在日本投降后与蒋介石先谈后打的历史经验为例,对他说:“越南也要争取一段时间,准备力量,打的时候,应一下子把阮文绍政权全部消灭。因为停战一段时间以后,美国就不好再跳进来了。”[12]他回国后立即向北越党中央政治局作了报告[13]。虽然还没有找到比这个更早的说明中国向北越转达基辛格意思的材料,但是可以猜测北越在巴黎协定签署前较早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美国的态度。那么这肯定会影响北越在协定签署后对南越政策的制定。统一是北越在越南战争中的最终目标,在南北越南分裂之初就没有放弃过这个目标。而美国则是北越在实现这一目标中的最大障碍,所以北越在美国撤走之后,肯定是要千方百计防止美国重返越南的。因此,就像基辛格所说的“个人意见”那样,在巴黎协定签署之初,北越在军事上保持一种相对保守的政策,不给予南越太大的军事压力,避免主动发起大规模的军事进攻,以防止美国重返越南,就是一种比较明智的选择。只要美国不再干涉,北越再多等几年也是非常合算的。实际上,北越也利用机会表示它愿意多等几年再统一越南。黎笋于1973年访华之际,在6月5日与周恩来的会谈中说道:“我们想谈谈我们对南方的政策。局势在三到四年内就会明朗了。不管怎样,政府最终都要是民主的、民族的。这个政府能存在十至十五年,此后会改个名字。所以我们不急于把南越融到一个社会主义国家里。”[14]范文同在紧接其后补充道:“我们不急于实现国家统一的目标。我们要做的一件事是加强南方民族解放阵线的地位和临时革命政府的中立政策。”[15]在黎笋和范文同的话有几层意思,一是在短期内不会违反巴黎协定,而是计划在三到四年后统一越南;二是淡化南方革命政权与北越的关系,保持其相对独立性(哪怕是表面上的);三是即便在统一之后,北越还是会在一段时间内表面上保持南方的相对独立性,不会立即改变南方的社会制度。这样一来,就回应了基辛格所提出的过一段时间的要求,照顾到了美国的面子问题,美国也就不会因为南越政权在其撤离后就立即倒台而感到脸上无光。
在这种北越与美国已经达成默契的情况下,北越肯定会在军事行动上有所保留,不会过于损伤美国的面子。因此,北越在巴黎协定签署之后就采取了“政治优先”的政策,在军事上放缓的同时在政治上发动攻势,这一来是为了保存美国人的面子,避免其老羞成怒重新干涉;二来未尝不是北越领导人想利用巴黎协定签订后的巨大政治优势来获取更大的政治优势。
二、北越自身恢复力量的需要
除了避免美国干涉和利用巴黎协定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决定了北越在这段时期内的政策,那就是北越的军事实力。1972年2月,越南劳动党举行三届二十中全会,正式批准“复活节攻势”。在1972年3月30日,出动人民军14个师和26个独立团,共计12.5万人[9],在数以百计的坦克和火炮的支援下,分三个方向发动了“复活节攻势”[16]。西贡政府军在美国的支持下挡住了“复活节攻势”,或者说“复活节攻势”以失败告终。美方估计在这个战役中,人民军和此前已屡受重创的解放武装力量损失100,000人,而西贡方面损失25,000人[17]。据时殷弘所言,“这个估计大概是比较准确的”[18]。在此之前,北越于1968年发动了一次规模更大的“春节攻势”,那次的损失也非常惨重。人民解放武装力量遭到了严重的损伤,阵亡约32,000人,被俘5,800人,而美军和西贡政府军只损失了3000人;除此之外,民族解放阵线的基层组织在南越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坏,30%的基层干部在春节攻势中伤亡,其他很多人被俘,很多人退出,也有很多人叛变了[19]。春节攻势在政治上取得了巨大胜利,而在军事上却遭到了惨败,这使得北越无力再发动大规模进攻。损失严重的力量在几年的恢复之后,又在复活节攻势中消耗殆尽,这使得北越不得不继续恢复力量,等待时机。即使到了1973年,在北越不断向南越渗透的情况下,军事人员的不足仍然制约着北越政策的制定。陈文茶在1973年4月的最后一周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