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对1954年日内瓦会议的态度
摘要：日内瓦会议前夕，苏、中、越（印支地区大国），美、英、法的会议态度可以分为三类：社会主义阵营三个国家的主导意见体现为苏联、中国的与会政策，谋求通过会议达成协议，恢复印支和平；美国坚决拒绝缓和；英、法2国持观望态度，一方面寄望于会议达成协议，另一方面又考虑如达不成协议，即与美国一起筹划东南亚集体防御体系。这样，1954年日内瓦会议前夕，印支局势处在战争与和平的十字路口，是战争还是和平取决于各大国谁的主张占上风，何种态度将主导会议。
关键词：印支；日内瓦会议；缓和
1954年日内瓦会议是朝鲜战争后大国关系的一次重大调整，其结果对中国与西方国家的关系、中国与印度支那的关系、中国的对外政策都产生了深远影响。有关这次会议的档案文献虽较早问世，但很不充分。美国方面有1981年国务院出版的《美国对外关系文件》[1]，尽管这是西方关于这次会议最为系统全面的档案材料，却只能反映铁幕一方的情况，而另一方的档案文献则迟迟没有出现——1954年中国出版的《日内瓦会议文件汇编》（世界知识出版社），多是一些公开的文件。因此，各国学者的研究也就受到很大限制，西方学者的研究成果集中于20世纪60年代末的两本著作：罗伯特·兰德尔的《日内瓦1954》与琼·拉库切尔等的《战争的结束》。[2] 中国学者对于日内瓦会议的系统研究尚未出现，仅有一些文章和著作问世。[3]
20世纪90年代以来，情况有了较大变化。中国方面一批有价值的档案陆续解密：1998年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出版的《周恩来传1949-1976》（上、下卷），有专章披露出大量有关日内瓦会议的材料；2003年中央文献出版社又推出逢先知、金冲及主编的《毛泽东传》（上、下卷），亦有章节专门涉及此问题。尤其值得关注的是2006年中国外交部档案馆出版了《1954年日内瓦会议》（世界知识出版社2006年版），系统全面地公布了有关这次会议的中国档案材料。另外，苏联解体后也披露了一些有关此次会议的档案。总体来看，有关日内瓦会议的档案材料现在是充分的。本文拟在参阅上述档案及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阐述1954年初在日内瓦会议召开前夕，东西方有关国家对这次会议的态度及政策，以显示出认识日内瓦会议的逻辑起点。
一、酝酿缓和：中、苏、越对日内瓦会议的态度与政策
1953年印度支那的战争虽在继续，但是远东国际关系已经呈现出缓和迹象：是年朝鲜战争实现停火，斯大林去世后苏联对外政策流露出寻求缓和的端倪，新中国大规模的经济建设也拉开帷幕，年底周恩来在接见印度一个代表团时初步提出后来被称为“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外交方针。在此种背景下召开大国会议，讨论缓和远东国际关系提上日程，大国对这次会议的态度直接反映了其印支政策的趋向。
1953年9月28日，苏联照会美、英、法三国，提议“召开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参加的五大国外长会议，审查缓和国际紧张局势的措施。”10月8日周恩来也发表声明，赞成这一提议。[1]（P152）1954年1月25－2月18日，中断近8年的苏、美、英、法四国外长会议在柏林举行。在会议上，苏联外长莫洛托夫努力使法国对谈判解决印支问题抱有希望。1月27日，莫洛托夫在与法国代表团宴会时说：“苏联愿意为印支问题调解，……”，此前莫洛托夫曾暗示法国应在会上对召开五大国会议表露出积极态度。[2]（P13）在另一次会晤中法国外长乔治·皮杜尔表示法国政府在印支问题上急于找到“在不损害法国国家荣誉前提下的恰当解决方案”，莫洛托夫立即表示：“解决印支问题，能给法国最好帮助的是中国。”[4]柏林四国外长会议虽然没有在欧洲问题上达成协议，但在亚洲问题上却取得重要成果：决定4月间在日内瓦举行讨论朝鲜和印支问题的国际会议，苏、美、法、英、中五国参加会议的全过程，会议委托苏联政府把这个建议转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1]( P153)
苏联愿意和平解决印支战争的主要原因是：苏联在印支地区现实利益较小，担心美国卷入的日渐加深会引发重大国际危机；苏联还希望通过缓和国际紧张局势加快国际社会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承认的进程。事实上，斯大林去世后在苏联缓和国际紧张局势并与西方接近的新的外交政策中，加快国际社会对新中国的承认问题占有突出地位。1954年3月2日莫洛托夫在向苏最高苏维埃和中央委员会汇报柏林会议成果时，就是从允许中国参加大国俱乐部的角度汇报的：“我们努力利用法国政府显而易见的急于从印支脱身的愿望，这样中华人民共和国就取得了一个以大国身份参加国际会议的机遇。现在第一步已经成功。”[5]2月16日苏联驻华大使尤金会见周恩来提交柏林会议决议草案，次日凌晨4点周恩来召见尤金，表示完全同意决议草案。[6]中国政府对召开日内瓦会议反应积极，2月27日，周恩来在接见印度驻华大使赖嘉文时说：“中国人民是支持这个会议的。它可以推进国际和平，首先是朝鲜和越南的和平。” [1]( P152)
随后，中、苏、越三国为即将到来的日内瓦会议进行认真准备。越南驻苏联大使阮隆朋（Nguyen Long Bang）于2月26日会见苏联外交部东南亚司司长基里尔·诺维可福（Kirill Novikov）,请求苏联政府指示越南应对日内瓦会议采取何种行动方针。3月26日，又要求苏联向越南政府提供一些苏对印支形势的分析材料。[7]苏联对日内瓦会议达成成果抱有希望，并提出印支局势中关键问题的具体解决提议。早在1月29日四大国柏林外长会议期间，美国国务院得到情报称：“得到消息，苏联命其驻法大使…提出印支问题解决方案：在越南，在北纬16度线附近划一条临时停战线…法国将撤出河内与东京三角洲。”[8]这是目前发现的最早提出沿北纬16度线划定临时停战线的材料。1954年3月初，美国驻伦敦大使馆外交官告知英国外交部东南亚司司长约翰·塔豪丁（John Tahourdin），苏驻英国使馆外交官在一个会议上建议：“如不能就建立有越盟加入的联合政府方案达成协议，解决方案可以是以北纬16度线划界”，“这一安排可保证中国南部边界的安全”。[9]从现有史料看，中国政府在1954年2、3月间也在印支问题特别是越南问题的解决上形成与苏联大致相同的意见。1954年2、3月间周恩来起草的《关于日内瓦会议的估计及其准备工作的初步意见》（以下简称《初步意见》）于3月2日在刘少奇主持召开的中央书记处会议上讨论通过，该文件称：“在实现印度支那停战问题上，要力争在北纬16度线附近划定南北双方停战线。” [3] (P555)目前尚无史料表明中苏是共同磋商、还是各自单独形成此预案。但至少可以断定，到1954年3月份中苏已就以北纬16度线划定停火线达成共识。3月6日，中国驻苏大使张闻天在与莫洛托夫会谈中提出沿此线停火“是对胡志明十分有利的提案，一旦提出应会被接受。”[10]但是这一方案遭到越南的反对。1954年3月5日越南驻华大使黄文欢在与苏驻华大使尤金的会谈中说：“在越南没有确定的前线，分界线与非军事区的划分十分困难…”[11]苏对越南的反对并未予以太多理会，到3月中旬，苏联驻各国的外交使节均以越南分治作为解决越南问题最便当的解决方案，显然，莫斯科对中国南部边界安全的关心超过对越南问题本身的关注。[12]
苏联与中、越第一次就日内瓦会议进行的正式人员会商是在1954年4月3日。会谈内容尚未解密，但已披露出一份苏外交部为莫洛托夫准备的与周恩来会谈文件，苏方拟提出以下几点：其一，坚持越南民主共和国参加会议；其二，不反对老挝、柬埔寨、保大越南代表与会；其三，支持邀请民主老挝、柬埔寨代表参加会议，但不把此作为会谈必须的条件。[13]印支敌对行动结束的条件是：法国承认民主越南共和国的主权独立，法军从印支三国撤出，民主越南共和国承认法在该地区的文化、经济利益等。越南暂时分治是中、苏、越预备会商中的敏感问题。中苏均认为越南暂时分治是最佳方案。胡志明的态度虽无材料能够表明，但从后来柳州会谈周恩来为此作了艰苦的说服工作可以推知，当其部队在军事上节节胜利的情势下，接受越南分治是有为难情绪的。越南暂时分治与否问题是与中国能否支持越南继续打下去胶结在一起的，贾丕才（Mikhail Kapitsa）参加了在莫斯科的三方会商，他后来回忆说：“……周恩来表示如果印支战争继续下去，担心美国会卷入”，“如果美国入侵越南领土，中国是否出兵的问题即会出现。越南同志认为中方应出兵抗美，但中共中央认为，中国军队不可能在越南作战，因为这会对中国与东南亚国家的关系产生不利影响，美国将借此建立从印支到印尼的同盟。”[2](P23)在另一次会议上，周恩来表示中国坚持和谈解决印支问题。到1954年4月初，社会主义有关国家在一系列主要问题上达成共识：苏将推动会议在印支问题上达成停火，三国为未来会谈准备了三种可能方案：其一，上策是法国从整个越南撤出，承认越南的主权与独立，这意味着整个越南处在越盟统治之下；其二，以分治为原则，法军撤出北纬16度线以北领土，并在一定期限内从越南撤出；其三，法军在一些地区集中，达成停火后，越盟与法直接谈判，达成印支和平的条件。三种情况下均应建立联合监督委员会，承认法在印支地区剩余的文化、经济利益，结束美国在印支卷入的可能性。[14]
中国政府抱着恢复和平的强烈愿望参加日内瓦会议：《初步意见》确定：“我们应尽一切努力务期达成某些可以获得一致的意见和解决办法的协议，甚至是临时性的或个别性的协议，以利于打开经过大国协商解决国际争论的道路。”[3](P555)到4月中旬中国政府对日内瓦会议形成的大致政策思路是：会议虽涉及朝鲜、印支两大问题，但“朝鲜总是一个僵局，再打起来是不容易的”，[1](P159)会议的重点是印度支那问题，周恩来总理预计到“争取在印度支那实现停战是有可能的” [1](P156)，中国政府决定“与该地区国家团结友好，熄灭印支战火，不使印支国家参加军事侵略性集团”。[1](P159)
到1954年4月召开日内瓦会议前夕，中、苏、越等国已经大致确定了恢复印支和平、与印支等东南亚国家和平友好、力争在会上达成协议——特别是印支问题、制止美国卷入印度支那的政策思路，这个政策路线的总体特征是争取缓和。与这条路线平行展开的是西方美、英、法的政策思路。
二、美国对日内瓦会议的态度：拒绝缓和
日内瓦会议将涉及朝鲜、印支两个问题，对于朝鲜问题，西方主要国家的态度正如英国外交大臣安东尼·艾登所言：“朝鲜那个地方没有关系，我不感兴趣，反正打不起来，问题在印度支那。” [1](P160)美国十分重视印度支那的战略意义。1950年2月27日NSC64号文件第一次以后来被称为“多米诺骨牌理论”的逻辑来阐述印支的战略重要性：“如果印度支那被共产党主导的政府所控制，那么相邻的泰国和缅甸也将落入共产党统治之中。”[4](p744-747) 1952年6月的NSC124/2号文件继续强调该地区的战略重要性“美国应当增加对法国的援助，但仍应当由法国承担保卫有关国家的基本军事责任，只有在中国直接卷入时美国才应参战。”[15]1953年艾森豪威尔入主白宫后，面对印支战争中法国的军事颓势，美国在1953年上半年大大增加了对法援助。5月，美国向老挝、泰国紧急运送大量物资，为向老挝的空运专门配备了6架C-119运输机。美国政府对日内瓦会议持抵制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