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冷战史研究中心

论1954年日内瓦会议上构建老挝、柬埔寨中立的历史过程

摘要：在1954年日内瓦会议印支阶段的讨论中，老挝、柬埔寨的中立是会议实现突破、走向成功的转折点，老挝、柬埔寨问题因此在日内瓦会议上具有突出的地位与价值，但囿于史料不足—特别是中国方面史料的不足，国内外学者对构建2国中立过程的论述多不系统，论文试图在中国方面最新解密的档案及国外有关档案基础上，揭示这一历史过程，以深化对1954年日内瓦会议取得成功的认识。

关键词：老挝、柬埔寨；印支；日内瓦会议；中立

　　1954年召开的日内瓦会议于4月26日至6月15日讨论朝鲜问题，主要由于美国的阻挠，没有达成和平统一朝鲜的协议。从5月8日到7月21日，会议讨论印度支那问题，中、苏、英、法、美、越南民主共和国、越南国、老挝王国、柬埔寨王国的代表参加了会议。印支阶段的讨论是2大阵营之间的一次严重外交斗争，斗争的实质是如何构建第一次印支战争后印支地区的政治、军事格局，斗争内容涉及老挝、柬埔寨问题和越南问题两个方面。在老挝、柬埔寨问题上，讨论分为３个阶段：第一阶段从５月８日到25日，着重讨论老挝、柬埔寨问题是否应与越南问题分开处理，但在此问题上未能取得进展。第二阶段：５月25日第６次限制性会议上起，大会搁置老、柬问题，转而谋求实现印支地区停火、首先是越南停火，但因各方分歧较大，会议亦不能有所推进。到６月初，印支阶段的议程已陷入僵局。第三阶段：６月16日第14次限制性会议上，周恩来总理在老、柬问题上提出极富灵活性的提案，推动会议走出死胡同，日内瓦会议首先在老挝、柬埔寨问题上有所收获，并逐渐走向成功。会议计召开了８次全体会议、23次限制性会议。会上，中国代表团谋求老、柬中立化、以和平团结印支３国的外交政策，与美国试图把老挝等国纳入东南亚集体防御集团的对抗性政策对比鲜明，最终中国以和平共处为特征的会议政策挫败了美国的对抗政策，推动会议走向成功。老挝、柬埔寨的中立化是日内瓦会议印支阶段议程获得成功的关键，本文在中、外最新解密档案基础上，展示日内瓦会议建构老挝、柬埔寨中立的历史过程。

一、５月８日到25日：关于老挝、柬埔寨问题的第一阶段讨论

　　5月8日下午召开了日内瓦会议印支议题的第一次全体会议。会议一开始老挝问题即成为分歧的焦点之一。中、苏、民主越南提出老挝抗战政府的代表也应参加会议讨论，老挝王国政府与西方国家代表竭力反对。法国代表一上来便抛出其解决印支问题的提案，其中一主要内容是越南与老挝、柬埔寨问题分开处理，一切进入2国的越盟正规军、非正规军队全部撤出。[1]10日，在第2次全体会议上，柬方代表进一步阐明老挝、柬埔寨问题与越南问题性质不同，后者既有军事问题也有政治问题，老、柬只存在军事问题。在越南军事问题指的是：法-越南国军与“叛军”交战的问题；政治问题指停战后越南政治前途的谋划。在老、柬只存在军事问题：即2国受到越南人民军的“入侵”，其解决方案是越南人民军从两国撤出。[2]老挝代表支持柬埔寨代表意见。中、苏坚决支持越南民主共和国提案：印支3国问题应一体解决，不宜分开。[3]

   会议进行到5月13日，对于西方国家的会议立场周恩来了然于胸，将其在发给中央的电报中概括为：“先求得一个在国际监督下的停战，而把高棉和寮国的问题单独解决”。[4]可见，老挝、柬埔寨问题在西方国家的谈判立场中占有一半份量。在此阶段中国代表坚决支持范文同“印支问题一起解决”的立场，另一方面也在一些问题上表现出相当的灵活性：其一，在老挝抗战政府代表与会问题上未有坚持，而是同意此问题会外解决。直到会议结束老挝抗战政府代表也未正式参加会议，只在会外帮助工作；其二，支持5月10日范文同讲话，宣布原则同意奠边府被困法军伤兵撤出；其中尤为重要的是5月17日在第一次限制性会议上周恩来表示同意“可以先讨论军事问题，然后讨论政治问题”。[5]不仅如此，中方在会外向西方明确提出中国与亚洲邻邦和平共处的外交方针。5月14日在日内瓦寓所万花山别墅，周恩来告诉来访的英国外交大臣艾登：“中国同它的亚洲邻邦都愿和平共处”，在中国与印度签定的《关于在中国西藏通商的协定》序言中，中国提出了“互相尊重领土主权、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平等互惠、和平共处”5项原则。在这次会晤中，艾登不顾美国反对明确承认中国是世界5大国之一。[6]

       中国灵活的会议态度及与英国相对于其他西方大国更为密切的接触令英国对日内瓦会议抱有希望，在与美国筹划东南亚集体防御体系问题上则裹足不前。5月11日艾登表示：“目前关于东南亚集体防御安排的事宜只限于5强范围内（注：指西方5强美、英、法、澳、新）讨论，不宜确定最后此组织包括哪些国家”。[7]17日丘吉尔发表下院演说，表示东南亚集体防御计划须待日内瓦会议结果出来后才能开始。[8]对于丘吉尔的这次讲话杜勒斯十分失望，他评论道：“4月13日美英联合声明说愿意研究东南亚的集体防御问题，5月17日英方将其更改为‘在日内瓦会议结果出来后再研究这一问题’；4月13日声明说与别的主要有关国家一起研究东南亚的集体防御问题，5月17日讲话未提这一点；4月13日声明说的是‘建立集体防御’，5月17日讲话则更改为‘建立集体安全与防御体系’，加上了‘体系’一词，这意味着将有一个漫长的谈判、批准过程。”[9]对于英国在东南亚集体防御问题上闪烁其词的态度美国十分着急，5月20日杜勒斯指示美国日内瓦会议代表团尽快弄清英国在东南亚集体防御问题上的立场。英不宜继续持日内瓦会议结果不出来，不在东南亚集体防御问题上迈开实质性步伐的观点，这会使印支局势在共产党国家的军事压力下变得不可收拾。[10]

       此阶段在老挝、柬埔寨问题上东西方终因分歧甚大不能达成协议。5月18日第2次限制性会议上，关于越南与老、柬问题是否分开处理的争论持续了3个多小时，无果而散。次日第3次限制性会议上又全力讨论这一问题，争论3小时之久毫无进展。[11]5月21日第4次限制性会议后，西方新闻界普遍认为：“我们（指中、苏、越）把高棉、寮国问题搁置起来了”。[12]次日，美国代表团团长史密斯等应邀与苏联代表晚宴。饭后，在史密斯和莫洛托夫的会晤中，气氛坦诚友好，莫洛托夫摆出一个微妙姿态，老、柬问题与越南问题确实不同，但仅此而已。赴宴的美国代表们感到莫洛托夫的态度比之斯大林在世时有所不同，更坦率、敢走得更远些，不再指责美国。[13]

     5月25日第6次限制性会议上，大会正式接受老、柬问题先行搁置，转而讨论越南的停火问题。

二、会议步入僵局

       在有关越南停火的议程上，会议仅达成一个成果：法、越军事代表立即在日内瓦会晤，军事人员会谈的首要任务是划定双方部队集结区。[14]从5月31日第9次限制性会议始，讨论印支停火后的国际监督委员会的组成及其功能问题。此问题讨论了两周半一无进展。[15]分歧的焦点是如何构建执行、监督停火协议的国际监控机制。会议认为，停火的执行、监控机制应由交战双方军事代表组成的混合委员会，及中立国组成的国际中立监督委员会负责，但在两者的功能如何界定、工作关系是平等还是从属、国际中立监督委员会的组成国等一系列问题上，与会国立场相差甚远。6月9日，在第6次全体会议后日内瓦会议在停火问题上又出现死结。[16]10日第7次全体会议上，艾登发表讲话，对前2次会议双方分歧的加深表示遗憾。与此同时，杜勒斯指示国务院：“日内瓦会议没有出路，共产党国家只是以会议为掩护进行侵略活动，建议降低美国与与会代表团级别，史密斯可以回国，留下罗伯特森（注：美国代表团团员，时任美驻捷克斯洛伐克大使）负责会谈，估计英国也会采取类似行动。这样，美英即能推进4月初关于在东南亚采取联合行动的谈判了”。[17] 15日，杜勒斯举办新闻发布会，公布丘吉尔、艾登即将访美，并认为日内瓦会议没有结果。此时，史密斯已宣布在6月13-20号那一周从日内瓦回国。到6月15日，日内瓦会议已经走入死胡同。[18]同一天，日内瓦会议在朝鲜问题上的谈判以失败告终。与此同时，英国也对会议陷入僵局表示失望。9日，艾登电告丘吉尔，如果共产党人不作让步，有必要结束会议，鼓励老、柬向联合国求助。12日，美国代表团团长史密斯又接到艾森豪威尔总统私人指示，指示其返美，史密斯催促艾登结束会议。同时，艾登已经感受到英国国内的压力，英国媒体经常引用美国媒体对他的攻击性语言。艾登知道保守党已对自己的表现表示出不快，甚至一些英国代表团的工作人员也对其不满，这种不快与不满来自对美英关系不协调的认识。艾登只能得到年迈的首相丘吉尔的支持，但这很不够，因为丘吉尔已于6月11日告诉他将于9月退休。[19]6月10日第7次全体会议上,艾登明确指出会议陷入僵局的症结：其一，老、柬问题是否与越南问题分开处理；其二，国际监督委员会的组成等问题，“分歧是广泛与深刻的”，“除非我们缩小分歧不再延迟，否则我们的任务就要失败”。[20]14日，美国代表团致电国务院：“估计艾登将于周四（17日）离开日内瓦，并带走大部分英国代表团成员”。[21]同一日，杜勒斯幸灾乐祸地指示美国代表团：“我们认为会议休会符合我们的利益，艾登离开会议将表明再无充足理由延宕在东南亚集体防御问题上的对话了。史密斯离开日内瓦的时间也不宜晚于艾登”。[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