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国共产党对美外交政策在1948年底到朝鲜战争爆发前发生了几次演变,从“不急于获得承认”到“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同美国发展外交关系,再到“与苏联结盟,坚决反美”外交政策。其中,美国、苏联以及独立自主原则是中国共产党调整对美外交政策三个重要因素,而独立自主原则在这一过程中发挥着主要作用。
〔关键词〕新中国成立前后;中国共产党;美国;外交政策
1948年底至朝鲜战争爆发前,中国共产党的对美外交政策发生了一系列变化,尽管这些变化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对美外交政策的走向,但这一变化及影响这个变化的因素对于考察新中国的外交战略具有重要意义。
一
1948年底至次年初,随着中国革命取得战略决战的胜利,国民党政权在中国内战中的败局已定,一个重大而现实的问题提到中共中央议事日程:中国共产党如何处理与美国的关系?将建立什么样的对美外交政策?
1949年1月,中共中央召开政治局会议,确立对美政策成为优先考虑的问题之一。这次会议通过了《目前的形势和我党在一九四九年的任务》的报告,指出:“美帝国主义的对华政策,已由单纯地支持国民党武装反共,转变为两面性的政策。即:一方面,支持国民党残余军事力量及地方军阀,继续抵抗人民解放军;另一方面,则派遣其走狗混入革命阵营组织所谓反对派从内部来破坏革命。在人民解放军接近于全国胜利时,甚至不惜用承认人民共和国的办法,以求取得合法地位,实施这一‘内部破坏’的政策”。①
在中国共产党看来,扶蒋反共、破坏中国革命是美国的既定政策。美国承认中共政权只是一种策略和手段,要以取得合法地位为手段,来达到其从内部破坏的目的。作为应对策略,毛泽东认为:“我们从来就是将美国直接出兵干涉中国沿海若干城市并和我们作战这样一种可能性,计算在我们作战计划之内”。“对于帝国主义的阴谋计划,我们必须提高警惕,并坚决地将其击破。”②
正是基于对美国的这种分析和认识,中国共产党决定不急于同美国建立外交关系。毛泽东在会议报告中说:“我们不要忙于求得帝国主义国家的承认,我们是反帝,是要打倒它,而不是承认它,将来我们要做生意,才发生承认与否的问题。我们也不忙于承认他们。”①周恩来也在随后的发言中强调:“外交政策以不承认为好,对帝国主义国家要观察,根据需要将来再说。”②应当说,这次中央政治局会议,基本上确立了不急于同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建立外交关系的方针,这也为此间中国共产党对美政策定下了基调。
为了把对美外交原则转化成具体政策,
3月,在中共七届二中全会上,毛泽东在报告中再一次谈及新中国与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的关系问题,他说:“关于帝国主义对我国的承认问题,不但现在不应急于解决,而且就是在全国胜利以后的一个相当长时间内也不必急于去解决”。“只要他们(美国等西方国家)一天不改变敌视我们的态度,我们就一天不给帝国主义国家在中国以合法的地位。”毛泽东再次对中国共产党之所以采取不急于获得承认政策的原因作了说明:“从来敌视中国人民的帝国主义,决不能很快就以平等的态度对待我们。”④
由于确立“不急于获得承认”的对美外交政策,需要得到国内民主人士的理解和支持,4月中旬,周恩来在向一部分民主人士作关于和平的谈判的报告时解释说:“如果急于要求承认,就会陷入被动。”⑤
当然,“不急于获得承认”的对美外交政策在执行上也不是僵硬不变的。
总之,这一时期为了使将要建立的新政权免受旧中国外交的束缚,从与西方国家的交往中获得一个平等的外交地位,中国共产党在坚持“不急于获得承认”的对美政策的同时,一定程度上保持了策略的灵活性,并没有把中美之间进行接触,以至建立一种新关系的大门堵死。
二
在解放南京时,还留在南京的美国大使,向我们的民主人士说,如果中国共产党政府愿意和美国建立联系,他不仅不走,而且美国愿意承认中国共产党政府,还可以援助中国50亿美元。中国共产党领导人对于新政权能否得到外交承认是相当担心的,毛泽东说:“我们如果建国以后外国三天不承认,就有问题了”②。新政权迫切希望得到外交承认。而面对美国政府政策中显现的某些调整,从现实角度认识新政权与美国关系的中国共产党人,敏锐地意识到了这种变化:“一年来,特别是最近三个月以来,美国政府的态度摇摆不定和发生了某些变化”③。中国共产党人利用了美国的这种变化,果断地调整了对美政策,探求与美国发展关系的可能性,以扩大外交空间。
对于中共领导人的表态,美国方面也表现出很大的兴趣。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一方面委托秘书傅泾波在香港经常写信同周恩来、邓颖超联系⑥,要求与中共进行直接接触,另一方面,还致电美国国务院请求留在南京,以便于同中共建立“新的关系”。艾奇逊于
5月,黄华出任南京市军管会外事处处长后,司徒雷登提出与他会面的要求。对此,毛泽东非常重视,并作了具体批示:“黄华可以与司徒雷登会面,作非正式谈话,以侦察美国政府之意向为目的”,“对于傅泾波所提司徒雷登愿意继续当大使和我们办交涉并修改商约一点,不要表示拒绝的态度”,对于司徒雷登在谈话中表现出来的友善态度“不要表示过分的热情,应采取庄重而和气的态度”⑧。
随后,司徒雷登在同黄华进行几次直接或者间接的接触中表示,美国已经渐渐了解过去对于国民党认识错误,并且已经停止援助蒋介石;同中共的接触也得到了艾奇逊的同意;美国愿意同新中国建立新关系,并且建议将上海经济合作分署所存粮食、棉花等援助蒋介石的物资,待上海解放后即移交新政权,以支援上海恢复生产,等等⑨。黄华也代表中国共产党表达了希望和美国建立外交关系的愿望,同时强调了新政权发展与美国外交关系的原则。
但是,就在司徒雷登同中共接触期间,
司徒雷登北平之行夭折之后,英国外交大臣欧内司特·贝文一再警告“如果西方坚持太强硬的态度,中国会更加倒向莫斯科一边”,但艾奇逊固执其见,并再次强调:“我们必须把中共承担其全部国际义务作为承认的先决条件”⑧。
三
由于美国在承认新政权的问题上所挟持这三个条件,使得新政权与美国在短时间建立外交关系的希望变得十分渺茫,所以刘少奇访问苏联期间,就曾代表中共就很多问题征询了斯大林的意见,以争取苏联对新中国的支持和帮助。
在此之前,美国出于维护在华利益的需要,考虑与新政权接触、建立外交关系的可能性,但是,双方意识形态的差异、美国国内政治压力,尤其是双方外交原则上的分歧等方面限制着美国最高层作出与新政权建立关系的决策,因此,美国奉行“等待尘埃落定”的政策。一方面,等待新政权外交走向进一步明确而相应采取对策;另一方面,则是不断对新政权施加压力,企图让新政权全部或者部分放弃其奉行的外交原则,最大限度地维护美国利益。而《中苏友好互助同盟条约》的签定则表明新政权已经倒向了苏联方面,对美国来说,“尘埃”已经“落定”。美国政府认为中共正在被迫加入苏联的势力范围,作为苏维埃政治体系和苏维埃经济的一个附属国⑤,同中共政权的接触政策变成了敌视政策。
可见,朝鲜战争的爆发,中美军队直接参战,使得两国在短时间内进行直接接触从而建立外交关系的可能性丧失,中美之间开始长达20多年没有外交关系的敌对状态。
四
从1948年底至1949年初,中国共产党对美外交政策经过了几次变化。究其转变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几个因素。
(一)美国因素
美国从抗日战争结束之后一直奉行“扶蒋反共”的对华政策。因此,在胜局基本到来之前,中共领导人基本上没有提出发展同美国的关系问题。
南京解放后,国民政府被推翻,美国的外交政策发生某些微妙变化,有了某些愿意与新政权接触的倾向。在此基础上,中国共产党对美外交政策发生了调整。但是,美国为了维护其在华财产、特权及战后格局中的优势,企图迫使中国屈服,接受美国的外交原则。美国意识到,承认是唯一能够迫使新政权满足美国条件的杠杆,一旦这个杠杆不存在了,美国也就失去了同新政权讨价还价的权利。“承认之前要考虑的问题:承认是否有望给美国带来最大的利益?”④一份后来整理的文件披露,朝鲜战争之前……如果这些义务获得(全面的或者部分的)遵守,美国政府将非常可能通过承认北京而采取鼓励中国的“铁托主义”的总目标相适应的政策⑤。可见,美国以新政权是否符合美国利益作为承认的根本条件。
为了防止中共政权完全倒向苏联是美国对华外交中另一个考虑。“尽最大可能阻止中国成为苏联政治军事政权附庸”,“美国当前的目标是阻止中国变成苏联的附庸”等成为美国在1949年的文件中最常用的词汇。促成中苏关系破裂的政策目标,在艾奇逊国务卿和他在国务院的高级顾问的言语中有着再明确不过的反映⑥。美国公开表示,只有在新中国不与苏联结盟的情况下,美国才会承认中共政权。所以,国民党政府覆灭后,甚至是在新中国成立后,美国尽最大可能离间中苏关系,以此作为对新中国承认的一个砝码。但中苏条约的签定,使美国的这种幻想破灭了。当然,中国革命的社会主义前途也是美国仇视新政权的一个重要原因,但中美之间在外交原则上的冲突才是造成双方接触中断的根本因素。
(二)苏联因素
苏联对中国共产党的态度在新政权的对美外交政策上发挥着重要作用,一定程度上甚至左右着中国共产党的对美政策。
抗日战争时期,斯大林同美国驻苏大使哈里曼谈话时认为,中共并非是真正的共产党,他们(指中国共产党人)是冒牌的共产党,就像人造黄油和真正的黄油那样⑦。抗日战争即将结束的1945年,斯大林在与到访的美国特使霍普金斯谈话中也表示:“蒋介石是中国领导人中最好的,并将成为中国统一的承担者。并认为,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没有蒋介石那样好,也不相信他们有能力完成中国的统一”。①甚至抗日战争一结束,斯大林就立刻敦促毛泽东赴重庆同国民党谈判,这一方面说明苏联害怕卷入中国内战,另一方面也说明斯大林对中共完成统一中国的能力缺乏应有的信任。正是苏联存在着这样或者那样的疑忌或者不信任,使得斯大林“倾向于一个虚弱的国民党政府,而不倾向于一个有疑问的中国共产党”,②这种状况一直到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军队取得解放战争的决定性胜利才发生改变。
苏联的这种怀疑态度一定程度上影响着中国共产党对苏联的完全信任。1949年初期,毛泽东在西柏坡的一次内部谈话中说,当前的国际形势可以用两个老虎来比喻,一只是白老虎,一只是红老虎③。可见,甚至到了1949年,中国共产党对于苏联的外交承认还没有十足把握。1949年初的米高扬访问中国,某种意义上说,是苏联对中共能否完全取得中国内战胜利的一种试探。苏联对于中共是否具有完全统一中国的力量还是不完全信任。苏联的这种态度很大程度上影响着1949年初期中共的对美政策,使得中国共产党没有坚决地表示不与美国发展外交关系,尽管中共的外交基础已经放在了发展与苏联的关系上。
1949年南京解放,苏联大使随同国民政府南迁广州,而美国驻华大使却留在了南京,再加上美国在对华政策上的一些变化和主动接触行为,使得中国共产党对建立与美国的关系兴趣升高,并采取了一些谨慎的接触行为,但由于美国对华外交原则与新政权的建交原则的巨大差距促使双方的接触最终流产,中国共产党只能从苏联方面寻求帮助。建国后不久,毛泽东便出访苏联,可见新政权对于中苏关系的重视程度。《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的签定标志着中苏同盟的形成,也标志着美国企图迫使中国共产党就范于美国的外交压力和离间中苏关系图谋的破产。
(三)中国共产党独立自主的外交原则
坚持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是中国共产党发展对外关系的基本原则。在党的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上,毛泽东明确:“中国共产党外交政策的基本原则是……互相尊重国家的独立和平等地位,互相增进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及友谊这些基础上,同各国建立并巩固邦交”④。
1949年初,在中国革命胜局已定的情况下,如何处理与外国的关系,已经成为中共领导人优先考虑的问题之一。由于南京政府依然存在,要求美国立即断绝同国民党的关系不太现实,所以采取了不急于获得外交承认的外交政策,但是,中国共产党一直坚持要“按照平等原则同外国建立外交关系”。国民党政权垮台之后,如何发展同外国的关系变得更加现实。为了废除帝国主义在中国的特权,使新政权彻底摆脱帝国主义的控制和干涉,新中国决定不承认帝国主义与国民党的外交关系,帝国主义国家要想与新政权建立外交关系,应该在新的基础上与新中国进行建交谈判。而这恰恰是在中国拥有巨大利益和特权的美国所不能接受的,它要求新中国继续“履行其国际义务”,换句话说,就是承认美国在华的利益和特权,以此作为承认新政权的条件,这又是中共领导人所无法接受的,中美外交原则上的分歧是双方没能进一步接触的根本原因。
即使在确立了“一边倒”外交政策后,周恩来就中国的外交政策发表谈话时依然强调:“对于兄弟国家战略上是要联合,但战术上不能没有批评”⑤。“我们对外交问题有一个基本立场,即中华民族独立的立场,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立场……我们要自力更生、然后才能争取外援。……即使对于苏联及各人民民主国家,我们也不能有依赖之心。”⑥可见,独立自主外交原则是中国共产党在建国前后对美外交政策转变的决定性因素,也是后来中苏关系破裂的一个重要原因。
中共党史研究2007年第1期
(本文作者 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助理研究员 北京 100080)
(责任编辑:王延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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