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终曲
 
       以上罗列的四个方面,仅反映了中国领土属性近代转型的最明显的标志,远远不能概括这个历史过程的全貌。这个过程始于晚清,在某些方面延续至今。实际上,中国现代化的各个层面都与领土属性转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对领土属性转型的研究,可以说是从宏观历史入手,探讨中国国家结构和功能发展变化的角度之一。
 
       可能是有感于过去二十年来国际事务中的“全球化”趋势和冷战结束后苏联解体、族群冲突频仍、以及非国家力量在国际舞台上扮演的不成比例的角色,梅尔过早地宣布了“民族国家”领土属性在世界范围内的衰落。东亚的“民族国家”群产生于十九、二十世纪的列强压迫之下,取代了以中国为中心的华夏世界,从而为东、西方国际体系的比较研究写下一个句号。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每个亚洲国家都已取得了自己“民族国家”的最终形式。例如,南、北朝鲜统一问题的解决,将不仅产生一个完整的半岛国家,而且将引发南北内部机制和朝鲜半岛外交态势的全面调整。苏联解体后的中亚地区,也仍然面临着新兴民族国家寻求国内稳定和国际定位的挑战。
 
作为当今世界文化最悠久的古国之一和最年轻的“民族国家”之一,中国的领土属性转型经历了极为复杂的过程。二十世纪前半期,持续的内战和惨烈的抗日战争将中华民族带入了生存空间急剧动荡变化的年代。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活跃在同盟国外交舞台上的国民党政府外交官中曾有人感慨地说∶“我们身处大国的地位,却心怀小国的忧虑”。[29] 当时国民党政府偏据一隅,中国积弱的国势在抗日苦战中正不知终于何处,有这样的感叹自在情理之中。今非昔比,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国力日盛,国际社会中纷纷预言在今后几十年内中国将居于世界领导地位。但是我们也应该认识到,在中国的发展道路上,还存在着诸如台湾这样的具有潜在爆炸性的领土属性问题。台湾地位问题不同于一般国界纠纷或有关局部领土归属的争议。对于中国来说,在过去半个多世纪中它已从对外政策中的“收复失地”问题演进到今日事关“国家统一”的全方位国策。以尚未统一的国家而问鼎世界领先地位,这在世界历史上大概是鲜有先例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对中国近代领土属性转型的研究,不但有益于治史,也有利于经世。


[1] 马大正、刘狄∶《二十世纪中国边疆研究》,黑龙江教育出版社,1998年,154-155,177页。马大正∶《中国边疆经略史》,中州古籍出版社,2000年,349-350页。
 
[2] Charles S. Maier, “Consigning the Twentieth Century to History: Alternatives for the Modern Era,”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105 (3) (June 2000): 807-831.
 

[3]国内的有关论述见马曼丽∶《中国西北边疆发展史研究》,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1年,葛剑雄∶《统一与分裂-中国历史的启示》,三联书店,1994年,马大正、刘狄前引书,以及马大正前引书。美国学者的代表性观点见William C. Kirby(柯伟林), “Lessons of Modern Chinese History, To the U.S. Congress, April 1998,” The Chinese Historical Review 11(1) (Spring 2004): 15-22; David Ludden, “Presidential Address: Maps in the Mind and the Mobility of Asia,”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62 (4) (November 2003): 1057-1078.
 
[4] 马大正,前引书,256。周恩来∶《周恩来选集》,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2卷,262页。
[5] 刘文鹏∶《清代驿传及其与疆域形成关系之研究》,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
 
[6] R. Bin Wong, China Transformed: Historical Change and the Limits of European Experience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7), 76-77.  
 
[7] Martin van Creveld, The Rise and Decline of the Stat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9), 86, 133-134, 143-144。
 
[8] Laura Hostether, Qing Colonial Enterprise: Ethnography and Cartography in Early Modern China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2001), 70, 75-76。靳尔刚、苏华∶《职方边地——中国勘界报告书》,商务印书馆,2000年,上册,11-17页。
 
[9] 金喆∶《康雍乾时期舆图绘制与疆域形成研究》,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年,55,58页。
 
[10] 关于中国古代“一国多制”的传统,见葛剑雄∶《统一与分裂——中国历史的启示》,三联书店,1994年,160-169页。
 
[11] John Boli, “Sovereignty from a World Polity Perspective,” in Stephen D. Krasner, ed., Problematic Sovereignty: Contested Rules and Political Possibilities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1), 55。
 
[12] 马大正,前引书,349-350。邵循正∶《中法越南关系始末》,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48-49页。
 
[13] Stephen D. Krasner, “Problematic Sovereignty,” in Krasner, ed., 2。
 
[14] 〔清〕王之春∶《清朝柔远记》,中华书局,1989年,374-376页。邵循正∶前引书,117页。
 
[15] Thongchai Winichakul, Siam Mapped: A History of the Geo-Body of a Nation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94), 77, 82, 88-89, 101.
 
[16] 顾颉刚、史念海∶《中国疆域沿革史》,商务印书馆,2000年,161,168页。〔清〕王之春∶前引书,135。刘永智∶《中朝关系史研究》,中州古籍出版社,1994年,256-257页。〔台〕国史馆∶《中华民国史地理志(初稿)》,台北国史馆,1980年,40-52页。
 
[17] 〔清〕王之春∶前引书,142-143,68-69。
 
[18] 马大正∶前引书,398。
 
[19] 靳尔刚、苏华∶前引书,21。
 
[20] Maier∶前引文,818。
 
[21] 顾颉刚、史念海∶前引书,222页,“自鸦片战争之后,迄于今日,· · · · · · 国势益弱,外患日多,藩属被夺,领土日损,· · · · · · 更有失土于不知不觉之中如黑龙江口外之库页岛及南洋之苏禄群岛,皆尝收入版图,清室中叶以后漫不闻问,任人争夺,其时国人对于领土漠不关心之情形偈胜浩叹!”
 
[22] 葛剑雄∶前引书,39-40。
 
[23] 范秀传∶《中国边疆古籍题解》,新疆人民出版社,1995年,216-218页。茅海建∶《天朝的崩溃》,1995年,28页,注15。
 
[24]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100页。
 
[25] 费孝通等∶《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中央民族学院出版社,1989。
 
[26] Zhang Yongjin, China in the International System,1918-1920:The Middle Kingdom at the Periphery (London: Macmillan, 1991), 探讨东亚、西欧两类“国际家庭”发生碰撞后中国的“中心”和“边缘”位置的变化,认为中国在1840年以后被纳入以欧洲为中心的国际体系,但是仅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才被接受为国际社会的一员。
 
[27] 根据入江昭(Akira Iriye)教授的研究,即使是在日本挑起太平洋战争的时候,日本决策人所梦想的“大东亚共荣圈”也仅是对英美霸权的一种抄袭,而不是对西方国际关系体系和观念的根本挑战。见Akira Iriye, Power and Culture: The Japanese-American War, 1941-1945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1)。
 
[28]Mlada Bukovansky, Legitimacy and Power Politics: The American and French Revolutions in International Political Culture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2); David Armstrong, Revolution and World Order: The Revolutionary State in International Society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93)对十八至二十世纪的“革命国家”对国际关系体系的影响做了有益的探讨。
 
[29] Xiaoyuan Liu, A Partnership for Disorder: China,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ir Policies for the Postwar Disposition of the Japanese Empire, 1941-1945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 28.

(责任编辑:huangna)

版权、转载等相关信息请阅读本站的“版权声明

回到页首下一页 上一页 最后一页 回第一页 当前第3
  • 名称:*
  • E-mail:
  • 内容:*
  •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