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到9月美军在仁川登陆这一时期,美国在朝鲜半岛的遏制政策发生了重要转变。怎样认识这种转变,核心问题是怎样认识美国政府“北进战略”的形成问题。在国际学术界现有研究论著中,大体上存在这样两种观点。其一,直到1950年9月27日以前,杜鲁门政府还没有决定越过北纬38度线而北进[17]。其二,在“北进战略”决策过程中,五角大楼各部门和国务院远东司官员艾利逊发挥了重要作用。NSC81/1文件的“最初蓝本”来自国防部7月31日和8月7日的备忘录、艾利逊的8月12日备忘录[18]。笔者认为,在这两种观点中,前者忽视了9月27日参谋长联席会议致麦克阿瑟的指令乃是NSC81/1文件的衍生物;后者忽视了NSC81/1文件来源的复杂性。
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当天,美国驻汉城大使穆西奥在致国务院的电报中就认为,从北朝鲜进攻的方式和性质来看,这是“对韩国的全面攻势”[19]。从收到该电报到6月30日做出全面干涉的决定,美国政府连续召开了4次会议。在6月25日、26日的两次布莱尔大厦会议上,虽然与会者几乎一致认为,这次进攻是由“苏联发动、支援和怂恿的,非用武力不能加以制止。如果朝鲜军队担当不了这个任务——这一点看来十分可能——只有美国军事干预才能做到”,“这是一次公开的、赤裸裸的对我们国际公认的南朝鲜保护者的地位的挑战”,回避这个挑战,将使美国在台湾、日本、东南亚、西欧乃至西德的威信受到极大损害[20]。但是,在怎样认识苏联的真实意图问题上还是众说纷纭。一种看法是朝鲜战争是苏联对西方世界的一种试探;另一种看法则强调朝鲜战争是苏联全球战略的组成部分,目的是将美国的力量牵制在远东,然后在西欧发动总攻。还有的则强调朝鲜战争是苏联代理人的战争,苏联远东战略的真正目标是征服日本。因此,会议做出的各项决定,诸如向南朝鲜运送作战物资、掩护美国人紧急撤退,向联合国安理会提出控诉,是在回避使用美国军事力量的框架内行动;而派遣部分海军、空军部队赴北纬38度线以南地区,是想将与苏联直接对抗的风险被抑制在最低限度;如果战局形势稳定下来,美国就能够维持既往的不直接军事介入方针;至于派遣美国海军第七舰队北上进驻台湾海峡、监视苏联动向、准备对苏联行动之类的决定,更多地着眼于防止出现与苏联的全面战争[21]。在这两次会议中,就其把朝鲜事态的发展同日本的安全联系起来这一点来看,似乎要重新评价朝鲜的战略价值,但在将朝鲜同美苏战争联系起来时,美国的决策者们对朝鲜战略价值的看法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他们更加重视台湾的地位。6月29日,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紧急会议和翌日的白宫会议则不同了。美国政府认为仅仅向北纬38度线以南地区派遣海空军力量,还难以击退北朝鲜军队的进攻,为了确保釜山——镇海地区并使朝鲜半岛恢复到6月25日以前的状态,应该派遣两个师的地面部队并授权空军“在北朝鲜境内的任何地方对特定军事目标”进行攻击,同时封锁整个朝鲜海岸[22]。这一决定,是以对世界形势、对苏联和中国动向的错误判断为依据的,但是,它标志着美国政府抛弃了在朝鲜推行的以有限手段“遏制”的政策,转向包括直接军事介入在内的全面遏制。从此以后,既要遏制苏联的扩张,又要防止与苏联的全面战争,也是美国在朝鲜战争中始终一贯的原则,在不断调整政策过程中一直起重要作用的因素。

在美国政府中,最先提出北进越过北纬38度线、武力统一朝鲜半岛的是国务院远东司官员艾利逊、国务院负责远东事务的副国务卿腊斯克、国务院负责对日媾和事务的特使杜勒斯。艾利逊从7月1日开始就接二连三地提出一系列备忘录,公然鼓吹:如果只是将北朝鲜军队打回38度线以北,就仍然潜伏着战争再起的可能性,就谈不上真正解决朝鲜独立问题。应该在消灭北朝鲜军队或解除其武装以后,在联合国监督下进行南北朝鲜统一的选举[23]。在杜勒斯眼里,朝鲜战争是“国际共产主义世界战略的一部分”,其目的在于挫败南朝鲜的“民主试验”;也标志着共产主义者的战术从罢工、怠工、游击战等间接手段转向直接进攻,只有废除作为南北朝鲜分界线的38度线,消灭北朝鲜军队,才能根除隐患。至少要将除朝苏边境地带的咸镜北道、朝中边境地带的平安北道以外的大部分朝鲜地区置于联合国的监督之下[24]。腊斯克自从出任负责远东事务的副国务卿以来,一直积极鼓吹在东亚划定遏制的“界线”,对这些主张自然是大喝其采[25]
上述主张,当时就受到国务院政策设计委员会前任主任凯南和现任主任保罗·尼采的批驳。他们提出,如果联合国部队越过北纬38度线,进入北朝鲜,苏联就会直接或者间接通过中国对此做出军事反应。从朝鲜半岛对苏联的战略重要性来看,“克里姆林宫很难接受在北朝鲜建立一个自己不能支配、不能控制的政权”。应该将实现朝鲜“统一、独立”的长期目标与“将北朝鲜军队打回38度线以北”的短期目标区分开来,将地面作战限定在38度线以南地区[26]。“不能认为苏联是将朝鲜战争作为世界大战的第一步,或者将美国的力量消耗在边缘地区的一系列局部战争的开端。苏联只不过是想得到南朝鲜的控制权”。朝鲜的事态乃是“内部冲突”,美国已经承担过对日受降和占领南朝鲜,完全有权利去维护朝鲜半岛的秩序,没有必要由联合国介入解决朝鲜问题[27]。美国应该通过与苏联的交涉,及早实现停战,恢复战前状态。对此,艾利逊狡辩说,朝鲜若被共产主义势力所控制,日本也就很容易被征服了。“日本对美国是极其重要的,我们不能容忍敌视美国在日本利益的政权控制朝鲜”[28]。这乃是曲解凯南等人的原意,但却使其难以招架。在7月25日提出的备忘录中,政策设计委员会删除了有关将军事行动限制在38度线以南和尽早实现停战的建议,代之以下述文字:“从共产主义国家与非共产主义国家之间的斗争”角度处理朝鲜问题,保持将来在朝鲜行动的“最大限度的灵活性和自由”[29]。国务院内部的自相争论及其结局,从一个方面推动着白宫最高决策者考虑“跨过38度线以后怎么办”这个长远问题[30]
毋庸置疑,五角大楼各部门在北进战略形成过程中的影响力是巨大的。这一点,首先表现在作为军事指挥机关,其对形势的判断直接导引白宫决策的方向。本来,在美国地面部队参战以后,参谋长联席会议仍然瞩目于全球战略,慎重地注意苏联的反应[31]。只有麦克阿瑟主张在北朝鲜军队腹背登陆并占领北朝鲜。最早表露出这种意向的文件也确实是1950年7月31日和8月7日国防部的两个备忘录,后者只是比前者在形式上更完备。在这两份文件中,高度评价了军事统一朝鲜给美国带来的战略利益:在军事战略上,北进将破坏苏联在其远东领土与毗邻地区之间构筑起来的战略体系;在政治战略上,联合国监督下的朝鲜统一,将推动日本阻止苏联的扩张,动摇中国对苏联的一边倒;苏联也许会采取“局部性质的军事对抗措施”,但不敢冒全面战争的风险[32]。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杜鲁门总统批准将四个州的国民自卫队编入现役。其次,我们也应该看到,上述判断为国务院内的北进论者提供了军事战略方面的依据。这一点,在艾利逊8月12日起草的备忘录中明显地反映出来。他是在几乎原封不动地照搬了国防部备忘录的战略判断之后,才提议联合国军在“38度线以北和以南地区采取必要军事行动”、“只要朝鲜仍被38度线分割,或还不能建立安定、统一”的局面,联合国军就应该留驻在朝鲜[33]
这样,到8月中旬,北朝鲜军队在美军顽强抵抗之下陷于停顿,美国政府排除了苏联直接干涉的可能性,北进的条件基本成熟。事实上,近年来解密的苏联与朝鲜战争关系的档案文件已经证明,苏联积极支持北朝鲜南下战略,用武力完成民族统一事业。苏联政府提供了包括中型坦克在内的武器装备;苏联军事顾问训练并直接指挥了北朝鲜的作战部队;制定了全部的战略战术计划。但是,从8月中旬开始,苏联政府关于朝鲜战争的政策发生了急剧转变。苏联政府竭力回避与美国直接对抗和冲突,转向积极推动中国与美国对抗。中国政府的基本立场是:如果美军越过北纬38度线,对中国的国家安全构成威胁,中国政府不会对朝鲜半岛的事态袖手旁观。不过,中国政府究竟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参与朝鲜战争,取决于苏联政府能够提供的武器装备和制空权保护[34]。1950年8月23日,参谋长联席会议代表柯林斯将军一行在东京同麦克阿瑟讨论仁川登陆计划。双方同意:在美军登陆并击败北朝鲜军队以后,由南朝鲜军队扫荡北纬38度线两侧的北朝鲜游击队。战争结束以后,联合国军只占领南朝鲜的主要城市,并且应该尽早结束此种占领[35]。8月24日,陆海空三军参谋长联名向国防部部长提议:由国家安全委员会讨论、制定朝鲜战争战略方针,并且在10日以内完成[36]。第二天,国务院也召开远东司、联合国司、政策设计委员会三方会议,确定国务院方面对北进战略的意见。会议做出四项原则规定:(1)授权麦克阿瑟在北纬38度线以北实行地面作战,但应该与苏联边界保持相当距离,东海岸的地面作战不得越过北纬39度线。(2)即使中国参战,在北纬38度线以北的作战仍旧不变;但如果苏军参战,美军应该采取守势,准备制定对苏战争计划。(3)即使苏联、中国都不参战,亦应该由南朝鲜部队追击越过北纬38度线的北朝鲜军队。(4)如果苏联公开声明要重新占领北朝鲜,立即将此事提交联合国安理会,并继续在北纬38度线以南地区的作战[37]
关于苏联、中国两国参战时美国政府的行动方针问题,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早在6月28日以后就按照杜鲁门总统的指令进行研究。7月10日,参谋长联席会议向国防部部长提出报告。该报告在7月21日作为NSC76文件提交国家安全委员会。其结论是:“在军事行动期间,不论何时,如果苏联主力部队在朝鲜目标区域对美国和(或)盟国军队采取敌对行动,或公开表明此种意图,美军采取守势,并准备实施对苏战争计划”。这一点,在7月25日得到国务院的原则性同意[38]。在8月24日通过的NSC73/4文件中又进一步规定,如果中国军队大规模介入,应该避免与中国的全面战争,但只要有合理的成功机会,则继续既定作战,并酌情扩大此种作战[39]
经过这一系列酝酿和准备,8月31日,国务院提出了《美国在朝鲜的行动方针》,它成为NSC81文件的蓝本[40]。NSC81文件的最大特点,在于它的暂时性和有条件性。它强调:“目前还不能对将来在朝鲜的行动方针做出最后决定”,必须在探讨苏联、中国的动向,与盟国协商并达成协议,探讨全面战争的危险性以后才能做出此种决定。目前,联合国军在北纬38度线以北地区的作战目标是“迫使北朝鲜军队退回到38度线以北,并粉碎北朝鲜的武装部队”。联合国军在38度线以北的朝鲜境内采取军事行动,只能在“没有苏联或中国的主力部队进入北朝鲜,没有准备进入的声明,也没有在北朝鲜在军事上对抗我军行动的威胁”时实施。如果苏联主力部队在38度线以南和以北地区公开参战,联合国军司令“应该采取守势,不采取任何扩大局势的行动,并向华盛顿汇报”。如果中国主力部队在38度线以南公开参战,应该避免与中国的全面战争;但不应仅仅因此而停止在38度线以北的空军和海军的行动。如果苏联或中国在38度线以南隐蔽地参战时,只要联合国司令确信能够抵抗成功,可以继续行动。它还规定,无论在什么情况下,联合国军不得将军事行动扩大到朝鲜与中国东北或与苏联的交界地域;在与苏联接壤的东北各省或在沿中国东北边境地区,除南朝鲜军队以外,不得使用联合国军[41]
NSC81文件的各项规定,尚有一些疏漏之处。它没有具体规定当中国在北纬38度线以北公开参战时美国应该做什么样的反应,也没有明确规定是否需要区别对待苏联在38度线以南或以北地区参战的问题,以及是否需要同苏联的外交接触[42]。惟其如此,参谋长联席会议批评说,NSC81文件“探讨问题的方法是非现实的”,“企图在38度线上使战线稳定化”,要求对NSC81文件重新进行“冷静地探讨”[43]。在杜鲁门总统出席的9月7日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上,艾奇逊辩解说,NSC81文件的各项规定无非是主张由华盛顿决定向38度线以北的军事行动,尽管如此,但还是同意以更加明确的形式表达这一思想,修改NSC81文件。会议决定,由国务院、国防部在修改NSC81文件的基础上,确定美国在朝鲜的行动方针[44]。这就是9月9日向杜鲁门总统提出,两天以后获得批准的NSC81/1文件。同NSC81文件相比,NSC81/1文件有三处明显的调整和变动。其一,联合国军不得进入中国东北或苏联与朝鲜交界地域。其二,在与苏联接壤的东北各省或在沿中国东北边境的地区,不得使用非朝鲜人的地面部队。其三,联合国军在38度线以北的军事行动必须事先得到总统批准[45]。此后,陆军部在9月15日将NSC81/1的要点通报麦克阿瑟,参谋长联席会议在9月25日完成了致麦克阿瑟的详细指令。在取得艾奇逊和国防部部长马歇尔将军的同意以后于27日提请总统批准。在这一过程中,国务院又在该指令的末尾追加了政治性的指示:在韩国政府收复汉城以后,“向北朝鲜扩大主权等政治问题应等待联合国的行动”[46]
由此可见,在NSC81/1文件的形成过程中,如果就其所确定的越过北纬38度线在北朝鲜境内采取军事行动这一点而言,国防部的“7·31”备忘录、艾利逊的“8·12”备忘录可以称之为NSC81/1文件的“最初蓝本”。但是,如果就其所确定的北进战略实施过程中应该注意的事项,或者说对武力统一朝鲜的先决条件方面之规定而论,应该说,只有国务院8月31日提出的《美国在朝鲜的行动方针》暨NSC81这两个文件,才是NSC81/1文件的直接来源。NSC81/1文件的形成过程,也是美国在朝鲜推行直接军事介入、全面遏制政策确立的过程。其影响所及,使美国政府“把其重点从遏制苏联力量扩张,转变成为强行解放一个苏联卫星国”[47]。中国与美国在军事、政治上全面对抗,亚洲冷战转变成为热战。与此同时,美国政府内部爆发了关于亚洲战略的争论。1951年6月,杜鲁门政府解除麦克阿瑟的职务,重新确定了在朝鲜半岛打一场“有限战争”的战略指导方针。

(责任编辑:huang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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