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佐林前来布拉格与捷共采取坚定行动
此时的布拉格,共产党与其它政党之间的斗争气氛越来越紧张。为了寻求支持和削弱对方,双方都在政府中采取相互对立的行动和措施。捷共领导的国内贸易部、财政部和农业部分别提出了取消了纺织品私人贸易、合并所有银行以加强对全国的财政控制和进行新的土地改革。这些措施有助于赢得广大群众的支持并让其它反对的政党站到对立面上去。国家社会党为了扩大其支持的基础,建议大幅增加公务员的薪水,捷共则竭力反对。1948年2月10日,该议案在政府会议上获得通过,使共产党遭到了自联合政府成立以来的首次重大的失败。[23] 这自然又使联合政府内部的斗争更加激烈。
三天后,2月13日,国家社会党人、司法部长德尔蒂纳在政府会议上,指责共产党的内务部长诺塞克[24] 解除布拉格地区的8名高级警官的职务并代之以共产党人。总理哥特瓦尔德认为这是内务部长职权范围内事情。于是政府中的非共产党部长联合起来以多数票通过决议,责成内务部长撤消调换警官的命令并于下次的2月17日的会议上汇报执行决议的情况。但是内务部长拒绝执行决议。双方处于针锋相对的状态。
捷共按照共产党情报局关于各党协调行动的规定,向苏联驻情报局代表尤金通报了捷国内的最新事态。而国家社会党等政党的领导人则与美国等西方国家的驻捷使馆频繁往来。2月17日,国家社会党、人民党和斯洛伐克民主党领导人达成了三党联合行动的一致意见。在当天的政府会议上,他们坚持要求执行13日会议关于撤消调换警官的决议。会议再次不欢而散。
2月18日,国家社会党领导人前往总统贝奈斯那里谋求支持。总统的鼓励是:“你们可以指靠我”[25] 而捷共则到人民中间寻求支持。当天晚上,捷共通过电台向全国发表宣言,谴责资产阶级政党制造政府危机和企图夺取政权,号召全体劳动人民粉碎反动派的阴谋。国内局势的急剧变化已经使捷共领导人认识到采取非议会手段夺取政权的必要性。[26]
在捷局势发展的关键时刻,回国休假的美国驻捷大使斯坦哈特和苏联前驻捷大使、副外长佐林于2月19日先后抵达布拉格。斯坦哈特下机后立即宣布美国将向捷提供2500万美元的信贷。[27] 他对记者表示,他坚信共产党人统治政府的丧钟敲响了,捷克斯洛伐克很快就会恢复资本主义制度并同美国建立密切联系。[28]
佐林到达后出言十分谨慎,称他来捷的使命是:监督苏联向捷运送的小麦的交货和参加即将举行的捷苏友协会议。[29] 接着他从机场径直去探望正在患病的捷外长马萨里克。佐林先是以温和的语调安慰马萨里克,说斯大林完全信任他。同时要求他理解苏联政府的立场。佐林坦言,“我们对你们国家发生的事情非常不安,所以我们不能漠然处置。”[30] 佐林在捷交通部长那里的谈话更为露骨,他对部长秘书说,捷政府危机是非常严重的,苏联无法理解贝奈斯总统的立场,要知道他事实上已经在对抗“人民的意志”。佐林感到惊奇的是,贝奈斯总统对这么简单的事情竟然不理解,即苏联是站在哥特瓦尔德和捷共一边的。[31]
随后,佐林会见了捷共领导人哥特瓦尔德。据佐林自己说,他“向哥特瓦尔德转达了劝告:要更加强硬,不要对右派让步,不要动摇,他(哥特瓦尔德)无疑是领会了”。[32]
捷国内的局势继续在恶化。第二天(2月20日),国家社会党、天主教人民党和斯洛伐克民主党的三党12名部长拒绝出席政府会议并向贝奈斯总统提交了辞呈,遂引起了捷政府危机。佐林立刻与哥特瓦尔德和捷共总书记斯兰斯基举行了会谈。佐林敦促他们果断地行动,但是后者却表现出犹豫的态度。[33] 哥特瓦尔德希望苏联方面能采取强硬的行动,出动驻德国和奥地利的军队以对右派政党产生影响。[34] 这种要让苏联在危机中承担主要责任的想法使佐林认为,“哥特瓦尔德竭力想避免在同反动派的斗争中采取某些坚决的措施。”[35]
但是不管怎样,正是在同佐林谈话后,哥特瓦尔德等捷共领导人不再迟疑彷徨,而是迅速地行动起来。
2月20日深夜,电台发表了《捷共产党主席团告全体捷克斯洛伐克人民书》。《告人民书》严厉谴责资产阶级部长们以辞职为手段制造政府危机,号召人民团结在以哥特瓦尔德为中心的民族阵线周围。
2月21日,捷共在布拉格的老城广场组织了由包括所有大企业和煤矿的1000名代表参加的集会。与此同时,捷共还发动了劳动群众致电致函贝奈斯总统的运动,要求他接受12名部长的辞呈。当日,哥特瓦尔德同贝奈斯举行了言辞激烈的谈判。当贝奈斯说“如果我不接受辞呈呢?”,哥特瓦尔德威胁不仅要组织总罢工,而且要让工人民警走上布拉格街头。他还意味深长地对贝奈斯说,“这里还有苏联呢!”[36] 看来,哥特瓦尔德是确信苏联会满足他提出的向捷边界调动苏军的要求的。
2月22日,哥特瓦尔德在捷苏友好协会会议上讲话时指出,“现今的政府危机就是反动派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整个发展方向、改变迄今为止我们国家所奉行的所有政策,从而改变我们的对外政策和废除我们对盟国义务的全部试图……我们决不允许动摇和破坏我们同苏联和其它斯拉夫国家的联盟。正是现在我们要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紧密地同苏联联系在一起。”“……任何改变我们新制度和恢复慕尼黑以前的资本主义制度的企图都是与西方帝国主义者的计划和阴谋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的。”“但是对于我们每一个诚实的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来说,在这两条道路之间是不存在动摇的……我们通过同我们的解放者和最好的朋友苏联肩并肩地站在一起选择了自由、独立和人民民主国家的道路。”[37]
在捷国内政局风紧云急的时刻,为了配合佐林在布拉格的使命,苏联《真理报》于2月22日发表了一篇谴责捷国内外反对派的措词严厉的文章。《真理报》写道,“反动的部长们辞职的真正原因……就在于反对派试图阻止实施捷克斯洛伐克现届政府的纲领。三党——国家社会党、人民党和民主党——集团策划了反对捷克斯洛伐克民族阵线的阴谋。这个集团根据外部的指示行事,引发了危机,以它的不负责的行为将共和国置于危险的境地,威胁了它的安宁。人民社会党、人民党和斯洛伐克民主党的反动部长们的辞职意图就在于此。国际反动派试图假借他们之手分裂人民民主国家的队伍。对于这样的反人民的政策不应当进行妥协。”[38]
三党部长辞职的目的是为了让总统解散政府并提前举行大选。按照捷宪法规定,只有在多数部长辞职的情况下,总统才能解散政府并决定提前举行大选。反之,只能以新的人选来代替辞职的部长。当时捷政府成员共有26名,12名部长辞职尚构不成反对的多数。这样社会民主党的3名部长和2名无党派人士部长是否加入到辞职的行列中去就是决定本届政府存亡的非常关键的因素。事实证明,三党的算盘是完全打错了。第一,在2月13日的政府会议上曾经与三党一起投票通过要求共产党内务部长撤消调换警官命令决议的社会民主党,在这次政府危机期间,先是持两边摆平的“中立” 态度,而后实际上采取有利于捷共的立场。2月23日,佐林在会见社会民主党主席劳斯曼时非常关切地询问该党是否支持由哥特瓦尔德组成的新政府。[39] 佐林的意图当然是不言而喻的。当天,社会民主党在劳斯曼的主持下召开会议,决定:把两名公开支持捷共的左翼活动家开除出党,同时不让本党的部长辞职以免使捷共失望。会议通过的决议希望“争取在原来的民族阵线的基础上恢复政府”。[40] 此外,2名无党派部长斯沃博达和马萨里克也没有辞职。第二,捷共并没有打算通过提前举行大选在议会中与其它政党一决雌雄,而是要按自己的方式去夺取这场斗争的胜利,捷共走的是直接动员和组织群众的非常实际的道路。第三,三党既无勇气也没力量在议会外进行斗争。[41]
23日,哥特瓦尔德在内务部长诺赛克陪同下再次会见贝奈斯总统,要求他接受12名部长的辞呈。贝奈斯则反过来要求哥特瓦尔德与三党的部长们会谈,但遭到拒绝。哥特瓦尔德对贝奈斯说,他准备递交一份新内阁候选人名单,新内阁将在“清除了反对派的”、“新生的”民族阵线的基础上建立。[42] 当天晚上,一边是1万多名大学生高呼着“贝奈斯总统万岁” 的口号在布拉格街头举行反共示威游行,另一边则是共产党在市政厅主持召开了各组织代表会议,成立了民族阵线行动委员会。国防部长斯沃博达参加了会议,公开表明他站在共产党人一边。胜利的天平已经倒向共产党人。
24日中午12时,工厂代表大会组织全国总罢工,参加者达250万之众。与此同时,国家安全部门占领了国家社会党中央的大楼。25日,共产党人已经完全掌握了局势,政权转到了由他们领导的行动委员会手中。非共产党政党的机关均被占领,这些政党的领导发生了分裂并重建了党的中央机构。当天下午,四面楚歌的贝奈斯总统已经无力抗争,他同意12名部长辞职并且签署了哥特瓦尔德新政府的名单。27日,新政府宣誓就职。在新政府成员中虽然仍有其它政党的代表,但已经不成为共产党的反对派了。共产党单独执政的地位已坚如磐石。
在捷二月事变发生后,在西方国家的支持下,捷代表曾在联合国控告苏联破坏了捷的独立。智利和阿根延等国也要求讨论捷克斯洛伐克问题。但这些努力已经无法扭转捷国内政局的发展。同年6月,贝奈斯辞去总统职务,资产阶级民主的最后一点残余的象征被铲除。
西方国家特别是美国政府对捷二月事件的反应并没有超越美苏既定的势力范围的原则。一方面,美国反对并试图阻挠捷局势朝着共产党建立一党政权的方向发展,另一方面,美国为了维护其在西欧的势力范围,实际上承认捷属于苏联的势力范围,因而对捷局势的发展不愿采取一种可能导致美苏直接对抗甚至冲突的干预立场。2月26日, 美英法三国对捷二月事变发表了一项奇特的声明:“美国、法国和英国政府注意到了刚刚在捷克斯洛伐克发生的、威胁到所有民主国家都信奉的自由生存原则的事件。他们注意到,以人为的和蓄意制造的挑衅性危机为手段,使用一些在其它地方实行过的某些方法阻止了代议制的自由实现和建立了打着民族统一政府招牌的经过伪装的一党独裁。他们只能谴责其结果对捷克斯洛伐克人民来说只能是一种灾难的事件发展,捷克斯洛伐克人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苦难时期曾经再次表明它忠诚于自由事业。”这项声明的奇特之处就在于:其一,声明谴责的对象是事件及其结果,而与事件有关的捷共和苏联概未提及。其二,声明除了空泛的谴责外并未表示要采取什么实际行动,它所表露的更多的是无奈。[43] 倒是三国的社会舆论对捷二月事变作出了激烈的反应。2月28日,捷驻美国使馆在一份报告中说,“(美国)报刊和政治家们利用捷克斯洛伐克的危机揭露新的慕尼黑阴谋和苏联扩张的威胁,声称美国面临着忧郁的将来。”“人们再次批评国务院没有明确的对外政策路线。”[44] 3月23日,在纽约举行的纪念马萨里克的大会上[45]人们指出:“世界再次处于重大决定的十字路号。就象在制造慕尼黑阴谋的不幸日子里那样,捷克斯洛伐克的牺牲再次敲响了警钟。”[46] 在巴黎,有舆论批评西方三国的联合声明说,“这些国家对捷克斯洛伐克事变提出抗议时没有任何幻想,他们的声明将会产生某些后果。”还有人哀叹:“我们大家都是慕尼黑分子。”[47]
在西方国家的社会舆论的推动下,美国政府对捷二月事变的立场逐渐趋向强硬。3月17日,杜鲁门总统在国会公开抨击苏联及其代理人“摧毁了中东欧一些国家的独立和民主的特性”。[48] 但是,从后来的美国驻捷大使斯坦哈特的报告中,人们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到美国对捷二月事变所持的消极立场。4月30日,斯坦哈特在关于捷二月事变的长篇分析报告中断言,“显然,1948年2月那样的危机早在1943年12月12日捷苏友好和军事合作条约生效时就已经被决定了。”他并且从捷克民族的历史和心理背景分析说,捷克是一个弱小的民族,从14世纪到20世纪中叶,捷克民族的历史是一部逆来顺受的历史,它特别珍惜生命,不愿为自由进行枉然的斗争。这样他就把捷二月危机的原因和结果归咎于捷国内没有决心反对内部独裁和反对外部对独裁支持的力量。[49] 美国大使甚至说,“没有证据证明苏军在捷边境进行集结……没有苏联进行干预的直接证据。甚至2月19日飞来布拉格的苏联大使佐林的活动也不能被认为是一种直接的干预。”[50] 斯坦哈特的主要观点是:第一,二月事变与1943年的苏捷条约存在着联系,这实际上就是承认捷是苏联的势力范围。第二,如果美国对捷事务进行积极的干涉,美苏就会爆发战争。所以,他建议美国应当采取的措施是:停止对捷的“物质和道义上的支持”;缩小与捷的贸易关系;制定在捷进行秘密活动的计划。[51]
美国等西方国家虽然无意采取过激的行动同苏联在捷进行直接的对抗,但是他们要防止捷二月事变对其它欧洲国家可能产生连锁反应和以捷事变为契机建立统一的西欧的意图是十分明白的。1948年3月初,法国外长皮杜尔致函美国国务卿马歇尔,要求加强美国和欧洲的政治和军事方面的合作。[52] 3月13日,美国前国务卿贝尔纳斯指出,在四、五个星期内,美国可能会遇到严重的国际危机,美国应当准备采取“比抗议信更坚定的行动,如果俄国威胁意大利、法国、希腊或者土耳其的话。”3月17日,杜鲁门总统要求国会迅速通过马歇尔计划的援助拨款并加强西方军事联盟。[53] 3月25日,美国国防部长福雷斯特在参议院宣读了修改后的军事纲领。[54] 4月18日,戴高乐在法兰西民族统一大会上要求“建立一个以法国同美国的合作为物质和道义基础的西欧”。他认为,这将能为西欧提供政治和军事上的保障。[55] 5月17日,法国总统阿里奥尔更进一步表示,“如果不能建立统一的欧洲,那么我们至少要加强欧洲的这一部分(即西欧)的统一。”[56]
在具有传统中立主义影响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和平主义的气息因二月事件而荡然无存。挪威、瑞典和丹麦,“对俄国的好感几乎在一夜之间消失了”。挪威和瑞典首相公开攻击本国议会中的共产党人。丹麦电台甚至要求公民向警察局报告任何企图夺取政权的可疑行动。[57]
捷克斯洛伐克二月事件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加剧了苏联东欧国家与美国等西方国家的对立,促使美国加快了实施马歇尔计划的步骤和推动西欧国家联合的进程,从而进一步确定了美苏冷战的局面。不久之后,美国与西欧国家讨论商议建立单独的西德国家和由此引起的苏联封锁柏林,都与捷二月事变有着密切的联系。
捷克斯洛伐克的二月事变,就其意义来说,标志着在东欧国家最终完成了由多党联合政权向共产党单独执政的历史性转变。到1948年初期,在苏联的支持和帮助下,东欧各国的共产党基本上清除了与共产党对立的政党和势力,并把它们逐出了政治舞台。这样,战后初期在大国合作的背景下产生的多党联合政府的体制,随着美苏冷战的爆发和国际上两大对立集团的形成,终于走完了它的短暂的历史之路而让位于共产党的一党执政。随后东欧各国相继走上了苏维埃化的道路,通过斯大林方式的工业化、农业集体化和文化革命,实际上被纳入了苏联的发展模式,
从战后初期的多党联合体制到1948年初期的共产党一党政权,这种转折的发生并不是偶然的,它是国际上美苏两国的对立和斗争在东欧国家的反映和折射。在政治上分别对美苏两国具有一定依附性的东欧各种政党之间的斗争逃脱不了美苏关系的制约。在美苏合作的条件下它们可以在多党联合政府的体制下共存。在美苏关系破裂并且发生冷战的形势下,它们也就无法继续共处,而必然要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就苏联而言,东欧是它的势力范围,因此在东欧国家确立共产党的一党政权并实行苏维埃化,就是那种适应冷战需要的打扫自己后院的事情。只有在这基础上才能建立一个稳固的苏联东欧国家集团以同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集团进行对抗和斗争。
(载《东欧中亚研究》,2000年第1期)
(责任编辑:huang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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