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说,从历史发展的结果看,列宁关于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一个特殊阶段的结论是正确的,列宁对帝国主义的基本经济特征以及它们的相互联系的分析是非常深刻的,认为帝国主义是垄断的、腐朽的和垂死的资本主义也是经得起历史考验的。但是列宁对帝国主义作为“资本主义的特殊历史阶段”的历史地位的分析则未被历史发展进程所证实和肯定。
20世纪初期资本主义发展到帝国主义阶段时,它的各方面的矛盾确实已非常尖锐和深刻。特别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作为帝国主义对外扩张和侵略的结果,把人类推向了灾难的深渊。在各种危机和动荡中,资本主义制度已经弊端丛生。在历史发展的这一阶段,列宁认为帝国主义是垂死的和过渡的,这无疑是正确的。问题在于,当垂死的时候资本主义制度朝什么方向过渡和发展?资本主义制度其自身是否有能力度过或克服其特殊阶段的危机?是否马上就要被社会主义所取代?应当说,多种趋势和各种可能都是存在的。事实上,列宁自己对发展的各种趋势也有过两种不同看法。一方面,列宁认为,在垄断的条件下,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已特别尖锐,“私有经济关系和私有制关系”, “必然要腐烂”, “不可避免地要被消灭”. 但另一方面,他又认为,“如果以为这一腐朽趋势排除了资本主义的迅速发展,那就错了。不,在帝国主义时代,某些工业部门,某些资产阶级阶层,某些国家,不同程度地时而表现出这种趋势,时而又表现出那种趋势。整个说来,资本主义的发展比从前要快得多。"[11][11]这就是说,列宁并未排除垄断资本主义发展的另一种趋势,而且他也注意到了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的出现及其在调节生产中的作用。他在1917年指出,“一般垄断已经过渡到国家垄断”, “战前存在着托拉斯、辛迪加等等的垄断,战时出现了国家垄断”. “由于战争,中小经济愈来愈迅速地遭到排挤和破产。资本的积累和国际化大大地加强。垄断资本主义逐渐转变为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由于情势所迫,许多国家实行了生产和分配的社会调节,其中有些国家还采取了普遍劳动义务制。"[12][12]但是列宁认为由于战争的需要才使国家垄断处于统治地位,并且“实行计划化不能使工人摆脱奴隶地位”,[13][13] “尽管托拉斯有计划性,尽管资本大王们预先考虑到了一国范围内甚至国际范围内的生产规模,尽管他们有计划地调节生产,但是现在还是处在资本主义下,虽然是在它的新阶段,但无疑还是处在资本主义下。" [14][14]这表明,列宁认为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的意义及其计划和调节作用是有限的,因而没有足够地估计到国家垄断资本主义进一步发展对资本主义制度本身和社会发展所可能产生的重大影响和作用,换言之,也就是没有全面充分地考虑到资本主义在垂死阶段的多种发展趋势和可能。
后来的历史发展进程表明,除了一战外,尤其是在20年代末的经济危机期间和二战以后,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的各种形式得到了充分的发展,对资本主义变化和人类社会进程产生了极其重大的影响。资本主义的生产社会化与私人占有制之间的矛盾当然是对抗性的。但是,这一基本矛盾并非永远是直线式地愈来愈尖锐,而是时而紧张时而缓和地向前发展。而且这一基本矛盾除了其破坏作用外,本身也是推动社会发展的一种巨大动力。正是在这一基本矛盾和其它各种矛盾的推动下,资本主义不断地进行着自我扬弃的过程。这种自我扬弃的主要手段和方法实际上就是改革和改良。诸如,国家对经济的宏观调控(包括国家制定中长期的经济社会发展计划)、国有化经济的发展、资本的社会化、资本的所有权与经营权的分离、收入分配方面的调节(包括广泛的社会保障制度)、经济全球化和区域一体化,等等。这些改革和改良在不同程度上适应了生产社会化高度发展的要求。虽然谈不上克服和消灭资本主义社会的基本矛盾,但是它们引起资本主义的经济、政治和社会关系(所有制、生产关系、经济机制、社会结构和阶级成份、生产体系中人们的地位和相互关系、国家及其作用等)方面的重大变化则是毋庸置疑的。这些变化实际上也证实了列宁关于资本主义的“垂死”性的论断并非是荒谬之词。因为这些变化正是资本主义在面临各种矛盾和危机并且不变革就将崩溃和灭亡的情况下发生的。资本主义的非合理的东西和妨碍发展的因素通过改革和改良在不同程度上被否定和扬弃。就这些变化对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调整和生产方式的改变而言,实际上也可以说,改革和改良也产生了相当于社会革命的作用,就如罗斯福“新政”这样的改革,根据它对资本主义社会所产生的影响来看,某种程度上无异于一场社会革命。罗斯福“新政”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它缓和了当时严重的经济危机和恢复了生产,而且更主要的在于它对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和上层建筑所进行的深刻调整和改革,消除了资本主义发展中的某些弊端和羁绊,从而使资本主义又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同时也为后来的资本主义在面临危机和挑战时进行大胆改革提供了指导性的范例。总之,历史的发展表明,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仍然能容纳和适应生产力的发展。对资本主义来说,可供其活动的历史舞台尚未倒塌。它存在的合理性和发展的可能性并未被历史发展所否定,尽管根据事物发展的规律,资本主义最终也将退出舞台。
第一次世界大战激化了资本主义的各种矛盾,造成了经济、政治等多方面和人们心理的大动荡。在这种剧烈动荡的时期,人类社会处于面临多种方向的十字路口,包括改革和改良在内的一般意义上的社会革命和无产阶级社会主义革命的可能性和趋势都是存在的。面对矛盾和危机,不同的国家、不同的阶级和不同的政党,都在寻找不同的解决方法和途径。结果是,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通过改革和改良,渡过了危机。而资本主义中等发展水平和封建残余浓厚的俄国,由于其矛盾的特殊性和资产阶级的软弱,发生了社会主义革命。十月革命的爆发是正常的,它与一战造成的特殊的革命机遇有关。一个基本的事实是,十月革命在当时满足了人民的“面包、土地与和平”的要求。至于十月革命后俄国的发展及其结果,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显然,在一战造成的人类社会发展的多种趋势中,列宁只是看到了向社会主义转变的趋势和可能,高估了无产阶级的力量,反过来也就忽视了社会发展的其它趋势和可能,低估了资产阶级和改良主义的力量。所以列宁认为,“在战争造成的全世界的经济破坏的基础上,世界革命危机日益发展。这个危机不管会经过多么长久而艰苦的周折,最后必将以无产阶级革命和这一革命的胜利而告终。" [15][15]列宁的结论是:“帝国主义战争是社会主义革命的前夜。”[16][16]后来他更明确地宣布:“帝国主义是无产阶级社会革命的前夜。”[17][17]
列宁关于帝国主义的理论构成了他的“世界革命”理论的基础。因为正是在全面分析帝国主义的矛盾和危机的基础上,列宁才认为无产阶级社会主义革命的时代到来了。
早在19世纪中期,马克思和恩格斯就曾经提出过“世界革命”的理论。列宁的“世界革命”理论从根本上讲是对马恩的“世界革命”理论的继承和发展。因为这两种理论实质上是相同的,即,“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推翻资本主义的统治,建立共产主义社会。但是,按照经典作家的观点,社会主义是社会生产力充分发展的要求和结果。在这基础上,恩格斯预言,“共产主义革命将不仅是一个国家的革命,而将在一切文明国家里,即至少在英国、美国、法国、德国同时发生。"[18][18]而列宁认为,在帝国主义阶段,由于资本主义经济和政治发展不平衡规律的作用,帝国主义链条中就会产生某个薄弱的环节,而无产阶级就可能在这一薄弱的环节上实行突破。“由此就应得出结论:社会主义可能首先在少数甚至在单独一个资本主义国家内获得胜利。" “社会主义不能在所有国家内同时获得胜利。它将首先在一个或者几个国家内获得胜利,而其余的国家在一段时间内将仍然是资产阶级的或资产阶级以前的国家。" [19][19]然后在一国或数国革命的基础上推进世界革命。列宁认为,世界革命将由俄国开始,接着由德国、法国和英国来完成。[20][20]世界革命的目标,就是在国际范围内推翻资本主义的统治,“建立统一的世界苏维埃共和国”。[21][21]
列宁的估计,世界革命将是速战速胜的。因此他对革命的进程持相当乐观的态度。从1918至1920年,列宁对世界革命胜利的热切期盼曾多次溢于言表。他在1918年说,“我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接近世界革命”, “革命不是一天比一天地,而是一小时比一小时地接近了”。[22][22]他在1919年说,“共产主义在全世界的胜利已为期不远”, “再过几个月我们就会在全世界取得胜利。”[23][23]他在1920年说,“资产阶级的欧洲就要在风暴中崩溃。”[24][24]但是后来的事实并未印证列宁过于乐观的估计。只是到1921年列宁才因形势的变化而修改了自己的看法。
列宁看来,世界革命的胜利是与战争造成的革命危机相联系的,因此他号召变帝国主义战争为国内战争,认为,“要结束这场战争,就必须进行反对资产阶级政府的革命。" [25][25]但是除了俄国以外,战争造成的革命机遇并未转变为胜利的革命。最后,战争是按照协约国的意愿结束的,凡尔赛和约便是证明。
根据宁的观点,帝国主义时代的民族解放运动已经有了全新的意义,它成了社会主义世界革命的一部分。因此,无产阶级必须“利用一切反对帝国主义的民族运动来达到社会主义革命的目的”.[26][26] [27][27]但是实践表明,民族解放运动的发展也是多种形式的,既有无产阶级领导的,也有资产阶级主导的。而后者的目标和利益未必与无产阶级世界革命的利益相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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